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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6章 秋风寄家书,故人知归期[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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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裹着细碎的凉意掠过城郊墓园,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整片陵园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松柏枝桠的簌簌声响。偌大的园区里游人寥寥,多数扫墓的家属都赶在周末的白日来过,此刻临近黄昏,整片墓园便彻底陷入与世隔绝般的寂静里。

彧疆把车停在墓园外的泊车位,熄火的瞬间,车内最后一点办案时残留的紧绷气场也跟着消散殆尽。

他换下了平日里利落笔挺的警服,一身深灰素净的棉质便装,在外永远是市局杀伐果决、运筹帷幄的重案组组长,是全队所有人的主心骨,是武力值与决策力双双站在顶峰的领导者。

所有人都默认他无坚不摧,钢筋铁骨一般,刀山火海闯过无数次,皮肉受过伤,筋骨磨过痛,却从来没人见过他流露半分脆弱。

骨子里刻着克制与隐忍,从小到大的寄人篱下教会他一件事: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示弱只会换来旁人变本加厉的轻视与磋磨。

于是数十年光阴,他习惯了独自吞下所有委屈、疲惫、生死一线的后怕,习惯了永远撑起一身冷硬铠甲,把柔软的内里死死封闭,不对任何人敞开。

唯独今天不一样。

刚刚办结完连环凶案,全队上下紧绷数日终于迎来短暂的调休,陈珩青嚷嚷着要组队聚餐放松,陈可凡和汵涵夫妻俩打算趁着闲暇整理积压的心理研判卷宗,叶诗菡也规划好了支队的阶段性复盘会议。

所有人都邀约彧疆一同参与团建,他悉数温和婉拒,只说自己有一桩私事要处理。

林妍衿什么都没多问。同床共枕的伴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每年舅舅忌日前后,彧疆都会腾出一整天的独处时间。

清晨出门前,她默默帮丈夫收拾了帆布包,里面装着舅舅生前常年爱喝的廉价陈酿老酒,几样朴素的糕点,都是舅舅当年拮据日子里为数不多爱吃的点心。

她没有跟着同行,也没有追问墓园里的心事,只是在彧疆出门前,轻轻攥了攥他的手腕,眼底藏着无声的心疼与包容。

夫妻二人之间向来如此,不必言说的默契,胜过千言万语的宽慰。

沿着铺满落叶的石板路缓步走到那方平整的墓碑前,彧疆缓缓蹲下身,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平日里握枪握手铐、力道刚猛无匹的手掌,此刻动作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指尖一点点拂去碑面上积攒的薄尘,又耐心拔除墓碑周遭冒出来的细碎杂草。

动作缓慢而虔诚,像是在对待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摆放好酒与点心,他终于寻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后背靠着冰凉的石碑,周身凌厉的棱角尽数卸去,此刻的他不再是重案组长彧疆,只是一个阔别多年,来和至亲长辈唠唠家常的晚辈。

风声压低了语调,他的嗓音放得很轻,像是和阔别已久的老友闲谈家常,松弛又带着绵长的思念。

“舅舅,好久没来看你了。市局案子一桩接一桩,昼夜连轴转地攻坚,抽不开身,赶在忌日之前赶过来,别嫌我来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积攒了许久的情绪悄然翻涌,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

大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下来,砸在身前枯黄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彧疆下意识抬手,指腹用力抹掉眼角的泪,喉结反复滚动了几下,带着几分窘迫又熟悉的自嘲轻声开口,精准复刻出年少时在舅舅面前流露过的局促模样:“你看,我又跟小时候一样爱哭了。这些年在队里出任务,再凶险的场面我都硬生生憋住情绪,这么多年几乎没在外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不知道为什么,一坐到你面前,所有紧绷的防线全都撑不住,眼泪说落就落下来了。是不是觉得我还是和从前一样没出息?”

周遭只有风声作答,沉默的石碑承载着他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

在外人眼里,他是心智坚韧、情绪管控力堪称顶尖的刑侦干部,生死关头都能冷静排布战术,面对穷凶极恶的嫌疑人永远镇定自若,可在舅舅这里,他永远是那个年少孤苦、遇事委屈了就忍不住红眼眶的小孩。这份独一份的纵容与安心,是舅舅留给他一辈子的专属馈赠。

他收敛了几分翻涌的情绪,指尖摩挲着碑面镌刻的名字,思绪顺着秋风一路回溯,坠回那段灰暗压抑的童年岁月。

“还记得我两岁的时候,父母遭遇车祸双双离世,一夜之间我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家里的长辈们都把我视作甩不掉的累赘,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互相推诿,谁都不愿意接手抚养我这个凭空多出来的负担,最后万般无奈之下,我被寄养到姑姑家里。”

过往尘封的苦涩往事被徐徐掀开,语气平淡,内里却是层层叠叠压了二十多年的酸楚苦楚。

姑姑本就嫌弃他是外来的拖油瓶,平日里动辄打骂是家常便饭,洗衣做饭烧火做家务这些本不属于孩童的繁重琐事,尽数压在年幼的他身上。

饭桌上永远是家人吃完之后,他才能捡拾桌上剩下的残羹冷饭,说话要看旁人脸色,做事要谨小慎微,连大声喘气都生怕引来训斥。

寄人篱下的日子里,他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闭口隐忍,不敢撒娇,不敢犯错,不敢表露自己的喜好,把所有孩童该有的鲜活与任性全部掐灭在心底。

所有亲戚碰面,谈论起他,话语里永远裹挟着轻飘飘的嫌弃:这孩子命苦,没人撑腰,生来就是累赘。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默认,这辈子注定孤身漂泊,永远是旁人生活里多余的那个人。

“那段日子我活得畏畏缩缩,整日活在打骂与冷眼里面,我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困在那样压抑的日子里,一辈子看人脸色度日。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是你不顾旁人的闲言碎语,亲自登门把我接到了你身边。”

说到这里,彧疆的声音明显柔和下来,灰暗的回忆里终于透出一束长久照亮他人生的暖阳。

舅舅不算家境优渥,可自从把他接回家之后,倾尽所有把能给到的温暖全部塞给了他。

不用再做繁重的家务,不用看人脸色小心翼翼活着,能安安稳稳坐在书桌前读书写字,放学回家永远有温热的饭菜等候,受了委屈有人撑腰,做错了事不会迎来拳脚相向,只会耐心温和地讲道理。

那短短数年寄居在舅舅身边的时光,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一段完整拥有家的温度的岁月,是他往后漫长人生里,无数次濒临绝境时,用来支撑自己往前走的精神底气。

“你总跟我说,不用事事都逼着自己懂事,受了委屈可以讲出来,不用什么事情都一个人硬扛。可那时候的我已经习惯了封闭内心,很多心事还是藏在心底不肯说,唯独在你面前,会忍不住暴露脆弱,偶尔掉几滴眼泪,那时候你总笑着揉我的头发,说小孩子落泪不算软弱。”

他低声轻笑了一声,笑意里裹挟着浓重的怅然:“后来,警校的录取通知书刚拿到手,满心欢喜想要第一时间回来和你分享喜讯,等来的却是你骤然离世的噩耗。那段时间是我人生里第二次陷入彻底的孤身一人,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骤然熄灭,偌大的世界,又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

“你为什么走的那么早啊?”

舅舅离世前,早就悄悄购置了保险,受益人一栏毫不犹豫填写了彧疆的名字。

身后留下的绝大部分遗产与保险赔偿金,尽数留给了尚且还在求学的他。

装钱款的布袋深处,藏着一封舅舅亲笔写下的长信,字字句句都是藏在心底的惦念、期许与毫无保留的疼爱。

彼时孤身求学的彧疆,靠着这笔沉甸甸的遗产,一边课余打多份零工补贴学业开支,一边咬牙完成警校全部严苛的课业训练。警校训练强度极大,体能考核、格斗实训、刑侦理论海量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无数个熬夜刷题、练体能练到浑身酸痛崩溃的深夜,他都会拿出那封泛黄的信件反复品读,舅舅的期许与爱意化作托举他向上的力量,硬生生撑着他熬过了无数个难熬的关口。

快毕业的时候,他拿出舅舅留下的大部分钱款,叠加自己工作初期攒下的微薄积蓄,购置了朴苡院的公寓。

那是他人生里第一套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房子,结束了半辈子居无定所、辗转寄居的漂泊宿命。

房子的根基源自舅舅毫无保留的馈赠,这间公寓往后承载的所有烟火与温暖,根源都始于多年前那份厚重的恩情。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这辈子大概就会这样孤身一人走下去了。原生家庭的残缺,寄人篱下的过往,没有家世背景,没有至亲靠山,我习惯性认定自己注定孑然一身,不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完整小家。入行之后终日和凶案、阴暗人性打交道,见惯了世间破碎别离,更是下意识封闭了情爱的心门,觉得情爱于我而言太过奢侈,不敢奢求。”

话题缓缓过渡到林妍衿身上,语气里的冷硬尽数消融,翻涌上来的是细腻绵长的温柔与庆幸。

他和林妍衿最初只是市局并肩作战的同事搭档。彧疆执掌重案五组,奔赴各类恶性凶案现场。

林妍衿身居市局首席法医的位置,终日与尸体、毒物、细微尸检痕迹相伴。

两个人是整个市局里,直面世间黑暗最多、见识人性阴霾最透彻的两个人。

共事初期,仅仅只是专业层面的默契搭档。案件案发,彧疆带队封锁现场摸排线索,林妍衿紧随其后勘验尸体,剖析毒理痕迹,两个人在无数桩凶案里并肩作战,凭借极致的专业能力配合默契,侦破一桩桩疑难案件。

外人眼里,二人都是业务能力顶尖、性格偏于内敛克制的精英骨干,平日里工作交流只围绕案情,言语简洁干练,看不出半分私情。

只有在无数个办案结束后的深夜,两人才会窥见彼此铠甲之下隐藏的疲惫与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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