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姐,你再带上这个看看。”孔卿卿从妆奁中拿起一个红珊瑚流苏镂金眉心坠,仔细给孔长嬅带上,红珊瑚色泽鲜活,透亮自然,衬得她更是鬓发明润,眉眼精细。
孔卿卿点点头,大为满意:“有人称‘眉心一坠,胜过华服万千’,可姐姐本就眉目如画,这坠子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孔长嬅点点孔卿卿的鼻头:“巧言令色!好了,现在能让姐姐帮你把眉毛修修了吗?看看这儿,小山眉都要变成泰山眉了。”
“嗯嗯!好!”孔卿卿扬起粉雕玉琢般的小脸,眯着眼笑得满面春风。
“小姐!小姐!不好了!”英英边喊边奔跑过来,火急火燎的,竟一时没停住,亭亭扶住她:“没轻没重的!到底怎么了?慢点说,别这样吓着小姐。”
孔长嬅用帕子轻轻擦着刚修好的眉毛,转头道:“英英一向是很稳重的,这是怎么了?”
英英长长呼了好几口气,气息稍稍平复,神色仍是慌乱:“小姐,方才我和赵嬷嬷去锦市置布,听到有人议论说……说……”
“说什么?”孔卿卿又拿出几副耳环比对相看。
英英不敢看孔长嬅,声若蚊蝇:“说有人在山野间,见到相府孔大小姐衣衫不整,行色匆匆,头发散乱,形容狼狈,身上似乎……”
说到这儿,英英已是两腿发软,心如擂鼓,只得闭着眼道:“似乎犹带血迹。”
“什么?!”孔卿卿猛然站起来,惊骇不已,膝上的钗环首饰叮叮当当地崩落一地,“此事当真?”
英英低头道:“大至酒楼茶肆,小到街头巷口,无不议论纷纷。”
孔卿卿忙转头看向孔长嬅,后者更已面无血色,浑身发抖。
孔长嬅强撑着压住手腕,袖子下的指甲牢牢钉着皮肉,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孔卿卿忙去攥住她的手:“姐姐你先别急,我这就去找爹爹娘亲,他们一定有办法的!”
孔长嬅恍若无闻,嘴巴张了张,微微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孔卿卿拍拍她的手,拔步而去,亭亭也忙跟上去。
一时四下寂静。
良久,英英担忧道:“小姐……”
“英英,”孔长嬅努力平复住呼吸,“你去绕梁室,把那个桐木梅花断的师旷式九霄环佩琴拿来。”
英英自然不敢离开,垂下头守在原地。
“放心,我没事,你去吧。”孔长嬅又添道:“记住,是梅花断师旷式的。”
难道小姐已然想出了办法?英英起身应下:“小姐稍等,我马上就回来。”
五味厨中,李厨娘吩咐做些樱花山楂糕送到兰若轩,王嬷嬷和几个婆子边置菜边嘀咕道:
“发生了这样的丑事,还给吃这些好东西,我看老爷夫人还是趁早把她打发出去的好,正好晋商王老爷刚断弦,也不知道人家还要不要。”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什么样的父母生出什么样的孩子,错不了一点,我早就看这小妮子根本就不是孔家人。”
“也就是老爷夫人心善,还给张罗人家,要是我,直接拿她浸猪笼去。”
“你们从哪儿听的老爷夫人要偷偷处置她?我有个外甥,样样都好,就是有点爱赌,许是娶了妻能——”
“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此处议论大小姐!”亭亭厉声叱道。
众人一惊,转头便见到真正的大小姐孔长媅横眉怒目,寒气逼人,黑黑的眼睛透露着令人心悸的锋利:“都这么爱说的话,一起去黄泉路上说个够吧。”
众人登时身临壁立千丈的断崖,急忙求饶道:“小姐恕罪,是我们老糊涂乱说的!我们再也不敢了!”
孔卿卿冷言道:“亭亭,不必禀明爹爹,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直接让顾叔去处置了。”
见形势不似作假,王嬷嬷急忙跪下道:“小姐、小姐!是我们晕了头,一时听信外头的谣言,求求小姐饶过这次,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啊。”
自己珍重得不敢多想之人在他人的嘴中被肆意践踏,孔卿卿一把提起案板上的菜刀,指着王嬷嬷脸道:“嬷嬷既然是看着我长大的,便该知道我最忌讳什么,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亲自来?”
众嬷嬷从未设想天真无邪的大小姐竟然还有如此残忍暴戾的一面,个个吓得抖如筛糠,连连求饶。
亭亭上前道:“小姐何必脏了自己的手,我这就去请顾护院惩处她们,嬅小姐还在等着,不如——”
孔卿卿打断她:“‘嬅’字是我姐姐的名讳,你们岂可随意呼之?”
亭亭一愣,生出些许害怕来:“是,大小姐还在等着,小姐还是先找老爷夫人商议此事更为重要。”
孔卿卿冷冷扫过众人,反手将菜刀劈入案板:“以后,再有议论姐姐是非身世之人,犹如此案!”
雪亮的刀震得案板嗡嗡发裂。
众人皆俯首频频点头:“是、是……”
乱草丛生,废井枯藤,很难想象相府还有如此荒凉的角落,据说曾有母女在此跳了井,魂魄不宁,导致此地极为凶煞,连路过都容易招来阴邪。
而相府大小姐——孔长嬅躲在这片杂草中蜷缩着抱住自己,脸埋在交叠的胳膊中,像是睡着了似的无声无息。
天风起,浮云蔽日,像海浪回归于深海的腹部,孔长嬅抬起头,襟袖尽湿。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明明是曲水流觞的踏青之地,如何成了乡野山间?明明只去了外衫,何来蓬头垢面?明明救人所致,缘何被污为不洁之象?
孔长嬅知道,这些事实在谣言面前无力如秋草,甚至不能得到父母的护佑,命运的风暴带着无数情绪,在她心中深处绞缠,挑动酸楚,淅淅沥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