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小就被贺常璋带上了灶台,会走的时候就已经会拿菜刀,做事从不急躁,行事极有章法。
张掌柜看着凝眉思索的乌婕,忽然生出恍惚。
半年前跟着唐家娘子离开的乌婕,是不是要比现在看着更青涩些?
不,那时候乌婕已经二十岁,不会再长了。
她早就是一个值得信任的成人了。
“张姨,依我的想法,咱们还是往湖仁的方向去查。”乌婕慎重地给出了结论。
诚如张掌柜先前所说,风云楼生意最好的时候也排不进县城去,本来不该招惹贵人忌惮。
但那是因为湖仁的酒楼排行本就不带她们这些镇上的玩。
人家有一个名厨汇聚的“佳膳会”,常会组织些“评食大会”“百菜成宴”之类的活动,声势之浩大,远不是小小风云楼能够企及的。
乌婕此时想到湖仁,也是因为这个佳膳会。
且说幕后黑手向风云楼发起的第一次攻击,是借王彩瑚之手闹出的腐鱼争端。
张掌柜虽然没能把危险掐灭在源头中,但争端爆发时,她的反应迅速、处置得当,且当场查出了真凶,本来能将此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根本不至于闹到歇业的地步。
然而对方立刻拿出了后手,借着李厨当众请辞的由头,令被收买的厨子们紧随其后,将事情闹大,硬生生给风云楼泼上了一盆“排挤新厨”“分薪不平”的污水。
这盆污水原本也是可以洗掉的:只需要招来一批新的厨师,言明待遇、写入官契,再堂堂正正地宣扬出去,清者自清。
张掌柜原本一定也打算这么做,但她竟无论如何也招不到新的厨子。
这才是风云楼遭受的最狠厉的一击。
贺常璋年纪已长,精力不济,无论如何也不能一人撑起风云楼了。
酒楼没有厨子,做不了菜,纵然老客想要支持你,又能如何支持?
客人少了,伙计眼见看不到希望,自然会跑,反而在不经意间加深了风云楼“苛待雇工”的负面印象。
这样的情况就很不寻常。
乌婕知道,张掌柜绝不是在危难面前计较小节的人,她明白寻找新厨的重要性,所以不可能在薪水上面吝惜。
重金也招不来好厨,那好厨子都去哪里了呢?
乌婕不得不往湖仁县那个“佳膳会”上想了。
名厨素来爱惜羽毛,她们未必会直接出面沾惹是非。
但由于佳膳会是名厨汇聚的所在,尤其是它会牵头举办各种评菜活动,吸引食客、打响名声,故而它同湖仁县当地酒楼的关系是十分密切的。
假如幕后黑手借着佳膳会的关系,将张掌柜看中的厨子们牵线到了湖仁县的酒楼去,有了这样好的机会,谁还会看上孝丰镇上的一个小小风云楼?
一时的高薪确实诱人,但风云楼当时能给的也只有薪水。
凡是有真本事的厨子,自然更乐意到机会又多薪水又丰厚的酒楼上工;若是没有真本事的人,张掌柜和贺常璋也不会看上的。
乌婕想,张掌柜她们未必想不到这个佳膳会。
但是王彩瑚玩的一手转移视线着实精妙,她让出身壶阳的家小往苻阳城跑,湖仁县恰恰就成了张掌柜她们顾及不到的灯下黑。
她向张掌柜略解释了几句,甚至都没有把她的所想讲完,张掌柜便直接拍板:“如今风云楼的东家是你,就按你的想法去查!”
乌婕心里是有几分把握的,但她还是不免玩笑道:“张姨就不怕我年轻误事,弄错了方向?”
张掌柜没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按住那树下的藤椅,摇了摇把手。
“老贺,咱们新东家问你呢,她年纪轻怕误事,你放不放心她啊?”
藤椅在风中摇摆,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嘎吱——”声。
像谁在笑。
……
孙无诀特意掐在晚饭的饭点之前,引着原四卿等人的马车往回走。
负责驾车的齐元对她说:“天也晚了,先送你回去?”
齐大娘正掀开车帘往外看,闻言便道:“这哪里行!孙娘子不如随我们回去,我的厨艺虽然不及乌娘子,但也会两道拿手菜,不是这一带的味道,孙娘子尽可尝尝的!”
岂料孙无诀早就防着热情的长辈突然来这一手了,一边笑一边往马车下跳:“齐大娘,多谢你的好意,但前头就是我家的摊子,我弟弟正在那卖豆腐花,我得帮他收了摊子,正好一起回家去!”
这回是原四卿开口:“孙娘子二人收摊多辛劳,我们这里有好几个人,请让我们帮一帮忙。”
孙无诀已经站在地下了,闻言肃容一拱手。
“初次见面,不敢劳烦姊夫人,否则乌婕回头一定要收拾我的。姊夫人回去后,看在小妹今天还算尽心竭力的份上,一定要替我多说说好话啊!”
原四卿掩在帷帽下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幸好无人看见。
齐大娘被她逗得笑起来,顿时也顾不上客套了。
孙无诀快步往自家的摊子走去,一路上难免为自己出色的应对能力自鸣得意。
她走近一看,发现今天的豆腐花卖得挺好,只剩下浅浅一层底了,于是随便拣了个碗,将整个桶都抱起来往里一倒,盛够半碗,端起来润了润嘴唇。
平日里总要嫌她“举止粗鲁”的同胞小弟,今天却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孙无诀把光碗放回桌上,奇怪地看着他。
而她的弟弟正望着她来处的方向,目光奇异。
“孙无诀,那辆马车里坐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