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一面紧盯黄钱途,一面让伙计先到楼下蹲守着。
不久后,千味轩迎来了一个手握批条、少言寡语的管事模样的人,掌柜仔仔细细验过对方的身份,才肯放她去和乌婕接触。
方厨自然介入到客人们的谈话之中,请她们多宽谅,然后把乌婕带了出来,叮嘱道:“莫家势大,但也不能无故害人,你去那里便只是做菜,隔三日便能回一次家,不要惊慌。按李厨的例子,如果主人家不满意,五六日就会放你走的。”
进入莫家的机会就在眼前,乌婕出奇地冷静。
她应答道:“嗯,俺就是做菜去的,一定、好好地做。”
莫吴语,你究竟意欲何为呢?
乌婕自从入职了千味轩,一直有意和李厨拉近关系,两人的关系确实处得好了些,但时日尚短,终归没有好到亲如一家、互通消息的地步。
对于在莫家当私厨的那段日子,李厨是三缄其口,而乌婕为免打草惊蛇,暴露意图,也不能深问。
那么,她能做的就只剩下——
多做菜、多做新菜、多做好吃的新菜,让客人们注意到她,替她打出名声去。
熟客也不是第一位想要请她上门做私厨的客人。
此前的客人们在意动之下,也有真的派人去佳膳会走程序的,奈何流程卡在了半道,并没有很快下来。
乌婕猜,这也许是有人提前的布置,要刻意卡住一些有潜力的新厨,以备……挑选。
那时候乌婕便知道,她很快就能得到想要的机会了。
“多谢方厨告诉俺这些,俺还怕她们不放人,家里头夫人要担心的。”乌婕说。
“嗯,你别紧张,这都是小事……”
方厨听出她言语诚恳,又低声提醒了她几句,匆匆让开身位,让莫家的管事过来了。
莫家管事看了站在厢房门根处的黄钱途一眼,略皱了皱眉。
黄钱途强笑着上前问好。
管事不冷不热地道了声“辛苦”,如此就将她打发了,黄钱途也不敢多言。
乌婕垂眼听着那管事给她训话,灌了满耳朵的“莫家主看中你何等难得”“做事尽心酬劳少不了你的”,大多听着居然还挺顺耳。
“批条也叫你们掌柜的验过了,旁的事都没有了,那就跟我走吧。”管事最后说。
乌婕赶紧叫停:“俺还想跟家里人讲一声,回去收拾些东西!”
管事看了她一眼,“莫家什么东西都有,用不着你收拾。至于告诉你家里人……回头叫人替你送个口信就是了。”
乌婕仍坚持道:“哪能这样呢?俺夫人身体弱,又爱多想,今晚上俺要是回不了家,他恐怕能自己把自己吓死。再说,俺还有些专门的调料用具放在家里,那都是湖仁没有的。”
最后一句倒是打动了管家。
毕竟主家肯雇这个新厨子,就是奔着她那一手备受称道的外地菜,指望着她能让那人开胃展颜呢。
“我差个人赶上马车跟你去,就停在你家街口,帮你运东西。”管家提醒她,“就算东西再多,给你半个时辰收拾也就够了,可别耽误了事情。”
半个时辰确实够了。
乌婕一路疾奔地回了租处,先打发那莫家随从搬运一口大锅出门,而后才拉过原四卿,细致嘱咐:“莫吴语派人来找我,事情已经成了一半。若无意外,每三日我能回来一次,四卿勿忧。这几日你若无事,就和齐师去松水街走走,不必过久,买些糖水就好。”
原四卿不问缘由,毫无异议,只默默记下她的吩咐,而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结,塞进她手里。
“乌姊此去,一路平顺。”
乌婕孤身进入莫家,当然是危险的。
但这种被请进去的“进”法,总比她们曾设想过的翻墙夜探、掳人逼问……等等来的安全。
原四卿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抓了一下她的衣袖。
乌婕怀里正兜着一包调料,一只脚已经跨在了门槛上,察觉到袖上传来的小小拉力后,便回头望着他。
她没有挣开他的手,而是摸了摸他的发顶。
“四卿平顺,我也平顺。”
原四卿松开了她,乌婕向他一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
马车驶过松水街,略略兜了个圈,一直开进了莫家后门,最后停在后厨的院墙下。
乌婕一手捞调料,一手抓着铁锅,利落地跳了下来。
随从因为知道那铁锅的重量,对乌婕莫名生出些许敬畏,张开双臂在旁虚虚护着,一面嘴里还叫道:“乌娘子当心,乌娘子脚下慢些。”
实则根本没敢伸手去碰,唯恐乌婕真把铁锅又交到她手里。
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一里一外的别扭姿势,艰难移动到了厨房门外。
里面有人听到动静,便有一位膀大腰圆的妇人从内迎出,急匆匆问:“这就是那个乌厨?会做‘蛋儿白’的?”
随从胡乱代乌婕应了一声,妇人马上就说:“好,你手里这些东西都是什么?先随便放到里头,赶紧去做菜,快去!”
乌婕举着铁锅被推上了灶。
站在她两边的都是不认识的厨子,大家各忙各的,头都顾不上抬,毫无对新人的好奇。
明明饭点已过了一半,这般豪奢的一个大户,怎么还在匆匆备菜?
在那位似乎是厨长的妇人的急切催促下,乌婕只好放下她不合时宜的疑惑,垂下脑袋,打起鸡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