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未时三刻了。”
随从小心翼翼地提醒了第二次,玄衣人终于回过神来。
“走吧。”玄衣人像往常那样——这里特指乌婕没来时的“往常”——说。
随从听出了其中情绪,不由将脑袋埋得更低。
主人心情不佳的时候,做下人的莫说讲话,最好连呼吸都不要打眼,这才是长久的生存之道。
唯一喜欢的厨子沐休去了,玄衣人的痛苦无人能诉,无处能说。
她带着一片压抑的沉郁走进前院,视线在独自立迎的莫吴语身上一扫而过,甚至懒得询问一句黄夫人的下落。
说到底,还是不在意而已。
莫吴语仿佛没感受到任何异常,仍是满脸笑容地把玄衣人请上主座,恭贺道:“后厨今日又得了一位好厨子,只盼着您品鉴呢。”
玄衣人稍微打起一点精神,问:“也是新厨子?有多好?”
莫吴语笑得眉眼都挤成一团儿了,故作神秘道:“哎,这位的年纪跟乌厨可没法比,称不上新了。但她老成持重,手艺是没得说的,还给您备了个大惊喜!”
你以前明确表示过不满意的厨子,准备模仿你唯一满意的厨子献给你的拿手菜,用来第二次讨好你了,惊喜不?
玄衣人对此一无所知。
她的期待也不是对谁都有的,闻言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上菜吧。”
莫家的仆从们纷纷行动起来,开始张罗这每日一次的大活计。
第一桌菜摆了上来,玄衣人和莫吴语都往上面看了一阵。
描银绘金的碗碟杯盘,黄绿红白的各样菜式,玄衣人看在眼中,只觉得纷乱。
她随手一点,指的是一碗色调颇沉的汤羹。
莫吴语捧着一小碗喝了,咂着嘴巴,略微品出一点鲜味,但称不上有多惊艳。
她原以为第一桌上,唯有这道汤像是黄大厨做出来的;现在才知道不是。
黄厨子虽然没能做出让贵人满意的菜肴来,到底是在佳膳会有名望的好厨子,水平不差。
她就是闭着眼睛去做汤,也不该差到如此地步。
既然不在第一桌,想来“惊喜”便该在第二桌吧?
贵人一顿饭要上三桌菜,人的精力又有限。任谁都能想到,到了第三桌的时候,贵人胃口再开,也用不进多少了。
这就是一个不容易出错,也最难出彩的位置,黄大厨看不上的。
但她又想压一压格局,显出自个儿的身价,如此就只能挑第二桌。
黄家人从来都是如此的。见猎心喜,要这也要那,根本不瞧自己配是不配。
她莫吴语想要莫家,还会弯腰扮乖、改姓卖好呢,黄家人做得到吗?
莫吴语心底的邪火又窜上来,偏偏这会儿没人给她撒泼的余地,她只能忍。
而她既然肚子里有气,嘴巴自然就吃不下多少东西。
玄衣人看着,也只以为是今日菜肴平平,越发失去了兴致。
她更加想念乌厨了。
“再试试这道。”
玄衣人最后又点了一道拿萝卜刻画飞鸟的手艺菜,浅浅尝了一口,才叫人把第一桌撤下去。
第二桌终于来了。
席面一摆开,主菜顿时就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那是一碟白蛋。
不多不少,正好八个。
莫吴语自己都惊呆了!
一般人拿到了情报,知道有个叫“乌唐”的厨子,以“蛋儿白”讨得了贵人的欢心,私下里自然要琢磨,贵人是独爱这道菜呀,还是独爱蛋类的菜肴?
黄大厨的结论显然是前者。
这也没错,毕竟玄衣人从前可不曾特别喜欢过什么蛋类的菜肴。
等到琢磨明白了,接着就该开始学了。
可是,你要模仿,要破解,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都好理解。
胜于蓝哪有那么容易?
莫吴语早做好了黄大厨要借着乌婕的东风卖好的心理准备,也幸灾乐祸地准备看笑话。
贵人要是个好糊弄的,她可早就糊弄了,还用得着一天天地辛苦陪宴吗?
画虎不成反类犬,等着看你贻笑大方咯。
但莫吴语的心理准备再夸张,她也独独没料到,黄大厨竟能做出这样愚蠢的行径!
谁让你把人家从菜式到摆盘,全给抄一遍的?
玄衣人迟疑着问:“……‘蛋儿白’?”
莫吴语的目光看向跑腿,而跑腿赶紧报道:“此为‘两心蛋’。”
何为两心?鸡心套鸭心吗?
玄衣人犹疑片刻,最终还是因为熟悉的摆盘生出了些许移情,点下了头。
“取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