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筝的唇是柔软的,如同汁水丰沛的葡萄。
书上对于吻的定义,是恋人之间表达喜爱,虽然段梧声并不认为,交换口水是一种表达喜爱的行为。
但李寒筝说,她是为了尝一下苦味。
似乎……也情有可原?
铁链于此时收紧,他垂下眸,撸开袖口,金色的符文明明灭灭。
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不可动欲,不可动念。”
欲,是杀欲,念,是杀念。秽种只对杀戮有所渴望。
那是一个落雪的冬天,男人的肩头上映着一层雪光,他持着笔,认真细致地让笔尖蘸满符水,面容背光而模糊不清。
段梧声看见自己抬手,那是一双少年的手,带着骨节抽长的瘦,被牢牢束缚上锁链,动弹不得。
男人慢慢开口解释:“这个叫做幽谷悬山,它会克制你的欲念,你是秽种,最需要克制的就是杀欲,若是你动了杀欲,它便会让你痛不欲生,以作警示。除此之外,每隔一段时间,你需得泡一次寒潭,洗去你的魔族血脉,大约百年之后,你便能成为一个正常的人。”
少年抬起一双煞气翻涌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不需要!”
男人沉默不言,提起笔,将要落在他的手臂。
少年突然笑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恶意:“你做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思?堂堂一个暮山首座,却是个被抛弃的可怜鬼,她恨你!甚至憎恨我!你听懂了吗!”
男人置若罔闻,只是捉住他的手。
少年剧烈地挣扎起来,锁链哗哗晃荡,好一会,他终于意识到这样的挣扎只是徒劳无功,便索性放弃,泅湿的黑发散落在脸侧,尖声尖气地嘲讽:“你是不是有病!我是秽种,到底有什么不好!难道变得跟你一样吗?沦落得一个被抛弃背叛的下场!”
男人沉默良久,才轻轻道:“不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那是一双充满悲哀和遗憾的眼睛,像是裹挟着经年的风沙。
“梧声,或许某一天你会遇见一个人,想要远离却又不得不靠近,心绪如同潮汐因她而起伏,那时……或许你便会明白。”
隔了百年的光阴,回想起段洵的这句话,段梧声只觉得段洵实在是无可救药。
半条残命,污名满身,却仍旧山高海深,死不悔改。
这是一个晴朗的上午,石洞内却冰雪一片,段梧声浮在寒潭中,被碧荷白莲簇拥着,脑海中风卷狂雪一般呼啸着许多碎片式的画面。
金色符文再次明亮起来,骤然加剧的疼痛让他轻轻皱起了眉。
方才一闪而过的乱念里,是李寒筝红润的嘴唇。
他疑惑地摁压着手臂上蜿蜒缠绕的符文,感到了一丝疑惑。
为什么?
过往每每幽谷悬山发作,皆都是因为他动了杀念。
难道他想要杀了李寒筝吗?就因为李寒筝贴了自己两下?
不,不可能。段梧声清晰地回答自己。
那么,难道是幽谷悬山出了问题?
*
从寒潭出去以后,段梧声在藏书阁翻了三天的书。
幽谷悬山,意为心若幽谷,衡心守静,纵使念动如崩,亦要悬山止性。
关于幽谷悬山的记载并不算少,但是没有成功的案例,结果大多是触犯禁止在幽谷悬山的绞杀下死去,或者是废掉半条命强行解开幽谷悬山。
尽管失败的可能性非常高,但是没有一例表明幽谷悬山会随着时间增长而胡乱发作。
也就是说,幽谷悬山不可能出现失误。
晚风裹挟着黄昏的暮色吹入寒竹居,书页哗哗飞舞,若白翅翻飞,段梧声撸开袖口,幽谷悬山安安静静地待着,并无异样。
或许前几日的发作只是他的错觉。
“阿梧——”
李寒筝的声音由远及近,而后门被推开,李寒筝兴致冲冲地奔到他面前,双手合着,眉飞色舞:“你猜我做出了什么?”
段梧声垂眸看去。
大约是什么机关器械,李寒筝这些日子都在钻研这个,寒竹居每日都是叮叮当当的声音,锯木头,打铁,敲石头……李寒筝似乎对归墟秘境真的很上心。
李寒筝歪了点头:“阿梧?你最近很忙吗?为什么总是出神?”
“并无,”段梧声握住她合握的手,将话题扯回来,道:“是鲁班锁?还是暗器?”
“都不是,”李寒筝摇了下头,将手掌打开,露出一个小木盒:“是八音盒。”
“外观是很粗糙啦,”李寒筝摇动木盒一侧的小手柄,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木盒中晃荡,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调子,但是很悦耳。
李寒筝道:“但听起来还是不错的,对吧?”
段梧声嗯了一声。
李寒筝习惯了段梧声这种不咸不淡的回应,自顾自地用手比划着,“这个就不送给你啦,太丑了,配不上我们阿梧,以后送你一个更精巧漂亮的,但是还得等一段时间,我还得多看几本书研究一下。”
“你很想去归墟秘境吗?”段梧声突然出声。
李寒筝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对呀,我想要拜绯谣为师。”
她的笑容如此明媚,如同晴朗的天空,好像笃定什么,就一定能够做到。
段梧声知道,或许她能够做到。
毕竟,李寒筝并不真的是南熙城里那个孤苦无依的表小姐。
但她确实是个凡人。
段梧声忽然很想知道,李寒筝会采用什么办法。
但他最终还是看着那双在暮色中熠熠生辉的眼睛,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