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盘棋下了半个时辰。
最终铜铃响时,看客们终于回过神来,一边鼓掌一边擦汗。
无他,这局棋实在是太精彩了,这位凡人姑娘一阵一阵的支楞,下的那叫一个一波三折跌宕起伏,好几次看着是被逼到了悬崖,却又力挽狂澜绝处逢生。
主打一个让心脏七上八下。
棋室的结界打开,对弈的两人还没动,袁立洲一脸阴沉地坐着,李寒筝撑着额头的手脱力,脑袋直接砸了下去。
但是没有砸到棋案,而是被一只手温柔却有力地托住。
洛意手一抬,让李寒筝倒在自己的怀里,左手拢着李寒筝的腰,右手拔剑,剑指袁立洲:“多少年这一套还没变,不下毒你会死是吗?”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下毒?没道理吧?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凡人,呵,这个凡人刚刚可是赢了!”
“这可是谢家的棋室,发生什么肯定会被发现的。”
“不应当啊,下了毒还赢了?”
“这可是洛家的大小姐。”
“洛家,就是那个家主叛敌的那个?”
……
议论之声像一个漩涡,整个平乐棋坊都被卷了进来,潮起潮伏,暗流涌动。
“谁敢在谢家的地盘生事?”
一个声音破开满室嘈乱,灌入众人耳中。
高马尾青年从高处跳下来,落在棋室外,他生着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眉骨又高,配上锋利的五官轮廓,似笑非笑看人时十足的压迫。
有围观的看客认出来了:“这是谢家的二少爷,谢晋云,弟子辈唯二达到七重阵的人。”
谢晋云抱着双臂,不耐烦地瞥了袁立洲一眼,而后道:“洛大小姐怎么动不动就拔剑?这可不是你们洛家的地盘。”
洛意从来不是被吓大的主,眯着眼睛将来人打量一眼:“原来谢家还有管事的人,我今天可是开眼了,怎么,只许袁家的人光明正大地下毒,不允许我讨个公道?”
谢晋云再次不耐烦地瞥了眼袁立洲,眉毛拧成一个川字。
他是真的不想管这一烂摊子事,但是老爹和祖父耳提面命必须得维护好和袁家的关系。
怎么偏偏是今天,如果他当值的日子传出了袁立洲这个废物跟一个凡人下棋都得耍手段下毒,那袁家的面子真就是废了。
谢晋云闭了下眼,再睁眼时一片漠然:“你有什么证据?说下毒就下毒,空口白牙造谣?依我看,这事还得查,等我谢家的医师到了再说。”
他的想法是,能拖就拖,已经通知了谢呈,等谢呈那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到了再说。
岂料袁立洲完全没有接他递的台阶,好整以暇地掸掸袖子:“我下毒?”
他指了指旁边的袁期:“这是我家不成器的弟弟,天资聪颖却心术不正,我对他寄予厚望不免严苛了些,他却反过来给自己的兄长下毒,若不是我没有吃螃蟹炒年糕,那么现在中毒的就是我!诸位倘若不信,可去我袁家的驿馆一看,我的两位随从现在还人事不知。”
“我念他年幼,选择原谅,他屡屡挑衅,要我同这位凡人姑娘赌棋,我也同意了,否则我袁立洲,堂堂袁家少家主,何必自降身价同一个凡人赌棋?我倒要问问,是他下了什么毒用了什么药,让这位凡人姑娘一夕之间从名不见经传到围棋天才?而利用完之后,现下又选择灭口,诸位不觉得这很可疑吗!”
袁立洲说得理直气壮,字字铿锵,看客们一听,纷纷产生了疑惑。
说到底,他们宁愿相信一个修士能练出让人棋艺瞬间提升的药,也不愿意相信一个凡人竟然如此聪明。
袁期的神色彻底冷下去:“好一个倒打一耙。”
谢晋云两边看了看,他不了解洛意和袁期,但是以他对袁立洲的了解,这事肯定是袁立洲挑起来的。
谢呈怎么还没到?
谢晋云心中烦得很,低声咳了咳,“这件事疑点很多,需要调查之后才能得出结论……”
然而谁都没有听他说的话,嘈杂的声音依旧此起彼伏,直到一道低微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要和你赌棋。”
谢晋云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李寒筝吃了袁期给的解药,已经好了很多,她摇了摇头清醒了点,缓缓站直了身体,一字一句很清晰:“我要和你赌棋。”
虽然这件事从始至终由这个凡人姑娘而起,但是谢晋元却没有认真看过她一眼,因为打心底他就觉得一个凡人而已,无关轻重。
此时他终于看清这个凡人的模样。
很单薄,像一张纸。但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自轻自贱,目光直白得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李寒筝淡淡道:“怎么,你不敢吗?”
看客们不知道是该继续怀疑还是震惊这位凡人姑娘的勇敢了。
她怎么敢的呀,这可是第六层,她疯了吗?她要上天吗?
谢晋元最听不得的就是“不敢”两个字,什么能拖就拖什么不要惹是生非,统统都被怒火给烧干净了,他倨傲地挑起下巴:“行啊,赌就赌,你付得起赌金吗?”
“我来给她付,”袁期拿出了自己的乌木扇,唰地一声展开,拍在棋案,震得满盘黑白棋子乱跳一地。
他环顾一周,朗声道:“这是我在归墟秘境里拿到的传承,够不够格?”
袁立洲眼中闪过阴鸷。袁期在归墟秘境中拿到传承而他却没有,这是他一直以来心口的一根刺,多次设计陷害,多次下毒污蔑,都是为了这把扇子,而今他却为了一个凡人给赌上去了。
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