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他已经从侍从那里知道了一切,便没有再问,目光轻而飘地落在李寒筝身上,端出一幅温和的笑容:“此事是我谢家处理不当,这里我代表谢家向姑娘道歉,并且为姑娘准备了一些赔礼,稍后会送去姑娘的住所。”
他这一番话滴水不漏,轻飘飘地将事情定了性,然后翻过去。
正是谢家少家主——谢呈。
看客们早就在方才打斗的时候跑光了,棋坊内乱七八糟,地上纵横交错着剑痕,桌椅斜的斜,倒的倒,瓜果茶水脏乱地铺了满地。
裴玉仪转过身,平静道:“调查都没有进行,凭何就这样草草了事?”
袁立洲从角落中走出,袁家的人善毒药,却不是很擅长应付这种打斗的场面,他旁观了一场乱斗,意识到洛意这个疯子根本没有变,简直和许多年前一样疯。
他心中本慌乱至极,意欲趁乱离开,此刻听谢呈这番话,突然镇静了下来,清了清嗓子,忍不住露出了点小人得志的喜悦:“是啊,调查都没有进行,怎么能就这么结束呢?我可是被冤枉得好惨!”
然而没人去听袁立洲的聒噪。
谢呈无奈地笑了下,温和地看着裴玉仪,像是在包容一个执意要闹的小孩子:“玉仪,既然你想调查,那便调查吧。”
*
但是很显然,谢家早就把证据给抹去了,裴玉仪领着太常司的弟子查了半个时辰,仍旧一无所获。
谢呈将裴玉仪因搜查证据而脏污的手拢在手心,抖开一块名贵而柔软的帕子,仔细地一根根擦拭过去。
“玉仪,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袁少家主为人一向清正,又有什么必要对一个凡人姑娘下手呢?至于晋云,他确实太毛躁了,不过是想要和李姑娘说句话,竟然被洛少家主给误会了,乃至差点打起来,真是不应当,依我看,这件事,就应该翻过去,仙盟五家向来同气连枝,不当为此而生出嫌隙。”
他声音温温如泉水,实在是一把好嗓子,淌过心头仿佛春风化雨,熨贴得舒适。
裴玉仪低垂着眼,没说话。
棋坊内一时安静下去,袁立洲好整以暇地坐着,由着侍从给他捏肩捶背。
谢晋云已经被罚下去了,但是到底罚没罚,谁也不知道。
“故意挑事”都能被彩饰为“不善言辞”,可见谢家厉害的不止有阵法,还有粉饰太平。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如果继续追查下去,那么就是袁期故意陷害,谢晋云不善言辞,就是他们有意挑起祸端,破坏仙盟的团结一心。
李寒筝走到袁期和洛意的中间,小声道:“赌吗?”
袁期和洛意同时偏过眼:“你有把握吗?”
三个人并排站在墙根,像三只挤挤挨挨交头接耳的小动物。
袁期压低声音:“直接向第七层挑战,赌金翻倍翻倍再翻倍。”
“而且谢呈很厉害的,”洛意也小小声:“他很会操控人心,三十七岁就登上了第七层,至今都没有输下来过。”
李寒筝转向袁期:“你甘心这个小登抢走裴姐姐吗?”
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激将法,但是戳到了袁期的痛处,他捏紧拳头,眼睛里燃起了怒火,将乌木扇拍到了李寒筝手里。
李寒筝转向洛意:“你甘心那只狗就这么嚣张吗?”
洛意向袁立洲的方向扎去死亡的一眼,牙齿咯咯作响,解下了腰间的佩剑,丢进了李寒筝怀里。
李寒筝抱着扇和剑,以及自己的上弦月,跨越半个棋坊的狼藉,走到谢呈面前,一把扯回裴玉仪的手,坚定道:“我要和你赌棋!”
“哦?”谢呈的双手骤然一空,他缓慢收起帕子,而后瞥来一眼,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凡人女孩,似笑非笑:“你确定?”
“当然!”
谢呈睨了眼她怀中的一扇一剑一伞,微笑道:“还不够。”
李寒筝倒抽一口气,有些尴尬地用手遮住半张脸,歪头往后看,努了努嘴,意思是:还不够,再凑点。
袁期叹了口气,从储物囊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狠狠心,又扯了左耳上的红缨耳饰。
洛意捂脸片刻,解了腰间的玉佩,拔了头发上的簪子,又掏出了一堆符箓。
两人很心酸地在那里拼拼凑凑。
然而此时,一样细长而冰冷的物事落在了李寒筝的怀里。
李寒筝转过头。
裴玉仪的侧脸平静无波:“这样够不够?”
谢呈看好戏的神情终于裂开,目光里出现一丝不可置信:“裴玉仪,这可是你父亲传给你的刀,若是输了出去,你叔父会怎么样,你是知道的。”
落在李寒筝怀里的,正是重山。
“我知道,”裴玉仪看着谢呈,突然笑了下,“怎么,你不敢吗?”
谢呈深深看了裴玉仪一眼:“你还是这么任性,也该得些教训。成亲之时,这把刀我做聘礼还你,希望你已经想好和裴伯父怎么解释。”
说罢,他拂袖往前走。
侍从上前一步,对李寒筝道:“公子这是同意了,姑娘,请吧。”
李寒筝切了一声:“好装。”
她倒退着往前走,挥挥手,笑容灿烂:“等我的好消息,我一定会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