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梧声分开相贴的唇,垂下双手,长袖覆盖住手臂上蜿蜒发亮的金色咒文。
他就这样在雨声滴答中静静感受着痛意从手臂蔓延至胸口,荆棘丛生,直抵心脏,而后道:“我或许知道了。”
李寒筝缓缓“哈”了声,仍旧处于一种茫然之中:“知道了什么?”
段梧声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李寒筝。
知道了……或许你对于我而言,是个有别于所有人的存在。
*
两日的时间过得很快。
听潮馆房间内,李寒筝端坐在镜前,鼓着腮帮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段梧声站在她身后,修长的手指挽起她的长发,分做两股,编成蝎尾辫,最后用簪子盘起来,扎上浅金色的发带,留下两个小尾巴。
这是李寒筝的要求,先不论进入归墟秘境后能不能碰见绯谣的回忆长廊,但出场至少得帅,干净利落身形矫健的帅。
为此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前襟和衣摆绣了银色的卷云暗纹,两只袖子用绸带绑起来,挥剑的时候绸带和发带都会飘飘荡荡,至少看起来很有仗剑江湖的女侠范儿。
李寒筝觉得最近段梧声对她有点纵容,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但这不妨碍她开始控诉:“之前你都不在,我只能够自己编头发,编的歪歪扭扭自己也看不见,洛意还嘲笑我了。”
段梧声嗯了一声。
李寒筝继续控诉:“晚上我都没有人说话,只能够自己孤零零地睡觉。”
段梧声再次嗯了一声。
李寒筝握拳抵在唇前,咳了几声,顺理成章道:“所以这个十全大补汤我不要喝了。”
没错,梳妆台上此刻正躺着一碗晾至合适温度的十全大补汤。
段梧声在李寒筝脑袋上屈指敲了一下,“以后我都会给你编头发,会陪你睡觉,所以,你也要乖乖地把这碗汤药喝完。”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怪,我又不是小孩,头发编得歪,但是至少编好了,睡觉没人陪也可以睡,”李寒筝强调:“而且今天我要一个人去归墟秘境了,然后出来的时候,我就是北曦上神绯谣的徒弟了,身份高贵着呢,以后你见到我都要给我请安才行。”
段梧声动作顿了顿,唇角勾起细微的笑意:“好,给你请安,但是得把这碗十全大补汤喝完。”
“真是油盐不进,”李寒筝气得要冒烟,不情不愿地端起十全大补汤,喝一口,段梧声就给她喂一块糕点。
整碗汤药喝完了,糕点也吃了两碟。
段梧声取出一根手绳,绑在李寒筝的腕上,“这是可以定位的手绳,进入归墟秘境之后,你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按我说的话,将阵盘打开,在周围贴好符纸,然后等着我过去找你。如果还是遇见了危险,就将我放在你储物囊里的法宝丢出去,然后快点跑。”
他顿了顿,认真道:“我会帮你找到绯谣的回忆长廊。”
“知道了,”李寒筝拉扯着腕上的手绳,有些不太满意。
“为什么?”段梧声俯下身,双手摁在李寒筝的肩膀上,和镜中的她对视。
李寒筝仰着头,段梧声便低下头看她,看这一双乌黑澄明的眼睛。
或许李寒筝有另外的打算,他想,因而她有些生气,因为他扰乱了她的计划。
但是段梧声也有自己的计划,那就是让李寒筝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这一次的归墟秘境较之以往更加危险,”思索了会,段梧声斟酌着解释道:“因为上一届出现了溯洄镜的踪迹,此外……寒筝,你拿到了谢序宁的手骨,谢家未必没有察觉,秘境之中谢家或许会对你有动作,你必须……”
岂料李寒筝突然冒上去,撞了下段梧声的额头。
就像是被春雨里冒头生长的幼笋给撞了一下。
段梧声是个很难有情绪波动的人,被无缘无故撞了下也不恼,退了点距离,道:“怎么了?”
李寒筝嘿了一声,没解释,扯着段梧声的手噔噔噔地往外走,“走吧,我们去归墟秘境。”
*
妄虚海岸,茫茫雾气凝结出一条云梯,此刻成百上千的修士往云梯而去,两侧有仙盟的弟子维持秩序,衣摆在风中烈烈作响。
李寒筝拉着段梧声的手,跟随着人群往前而去。
左肩膀上突然被拍了一下,洛意从一旁冒出来,在她头发上插了一根簪子:“进入秘境后,我去寻你,给我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待着。”
又走了一会,右肩膀上被拍了一下,袁期往她手里塞了一个香囊:“进入秘境之后,我会去寻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李寒筝笑了,此时见裴玉仪走过来,手中捏着一个手镯,李寒筝将手镯接过来,套在手腕上,“我知道,进入秘境之后,你会去寻我,我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裴玉仪被抢了词,愣了一下,微笑道:“看来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是呀,”李寒筝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因为我实在是太受欢迎了。”
说话间,李寒筝走到了千重云梯的第一阶台阶前。
四人看着,都有些心惊的感觉,毕竟没有任何例子表明凭借谢序宁的手骨能够登上千重云梯。
段梧声蜷了蜷手。
李寒筝抬起左腿,迈上了台阶,而后是另一只腿,两只腿都稳稳当当地立在了千重台阶上。
“别担心了,”李寒筝笑起来,然后转身,向后挥挥手,“我在秘境中等你们。”
她的声音散在风里,没有犹豫,没有害怕,洒脱地往上走,每一步都走的稳稳当当,身形渐渐消失在云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