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筝似乎睡了很久很久,她的意识像是无边黑暗里的一簇小火苗,依靠为数不多的柴薪燃烧着,忽明忽暗。
有时这簇火苗旺盛起来,她便能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李寒筝,你什么时候醒?”
“我买了你喜欢的馄饨,加辣加葱花。”
声音清冷而克制,但始终耐着性子。
有时这簇火苗衰弱下去,世界里便只剩下一些模模糊糊的触感。
脸上被戳了戳,手心面颊被柔软的湿布巾轻轻擦拭。
有一双微凉的手包裹住她的手心,灵力如同温泉,静静流淌入她的体内。
但这簇火苗终究还是越来越茂盛,在一个夏日的清晨,李寒筝睁开了眼睛。灿烂的阳光透过纱帐落下,青翠的槐树在窗外摆动着枝桠。
而后她在床边看见了一个人,隔着纱帐,坐在床边的圈椅上,不知坐了多久,长久地凝视着她。
李寒筝牵动还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露出一个笑容,“阿梧,早上好呀。”
段梧声扯了扯唇角,笑得比她还要僵硬,声音暗哑:“早上好,李寒筝,你怎么睡了这么久?”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养身体是件非常缓慢而细致的事情,需要长久的耐心和坚持。
主要是段梧声的耐心和坚持。
李寒筝失血过多,虽然段梧声恢复清醒之后第一时间用灵力护住了她的心脉,但天道的惩罚如期而至,李寒筝足足昏睡了半个月。
清醒之后,李寒筝仍旧时不时地陷入睡眠,一日之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睡觉,往往上一秒还在和段梧声说话,下一秒眼睛就闭上了,脑袋不受控制地往下倒,但是段梧声每一次都能接住她倒下的身体,妥当地放置在床上,掖好被子。
从清醒的第一天起,李寒筝就发现,段梧声对她好得简直不像话,百般依顺,千般耐心,事事听从,从无厌烦。
譬如说她想吃馄饨,段梧声便会立刻下去卖馄饨,而且还细心记住了李寒筝的喜好。
譬如说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揉了揉肩膀,段梧声就会自觉为她摁肩膀揉手臂,更恐怖的是段梧声这个人酷好学习,做一件事便要做到最好,他甚至自学了按摩,买了药油和推拿工具准备给她来一个全身按摩,李寒筝好说歹说才遏制住了他的想法。
但是有一些坚持,是李寒筝怎么也阻止不了的。
比如汤药。
段梧声每日都会给她熬制十全大补汤。
暮色徐徐,噔噔噔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不缓不慢地靠近。
李寒筝吐出一口气,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片刻后,脚步声到了床边,段梧声静静开口:“李寒筝,装睡和逃避都是没有用的,快点起来喝药。”
李寒筝愤愤地拉开被子:“我的病已经好了,不对,我就没有生病,根本就不需要喝药,更不需要天天喝药。”
“我给你带了杏仁糖。”
“不喝药我也能吃杏仁糖。”
纱帐被撩开,根据李寒筝的经验,段梧声这是要直接强制性地拉她起来喝药。
李寒筝将被子一把撩开,兜头罩住段梧声,而后飞速爬起来,往床下跑,然而跑到一半,脚踝被人捉住,往后一扯,段梧声双手捉住她的腰往上一提。
李寒筝磨了磨后槽牙,翻身抱住了段梧声,用力往下一压。
“砰”地一声,木床发出吱呀的声音。
段梧声抬起眼皮往上看,李寒筝得意洋洋地压在他身上,比了个“你奈我何”的表情,一把黑发落在他的胸膛和颈间,绸缎一样清凉光滑。
李寒筝抱住段梧声的腰身,收紧双臂,威胁道:“想要我松手的话,就答应我以后都不熬药了,否则我就一直抱着你。”
李寒筝心中是一套算盘,她知道阿梧不喜欢肢体接触,这样子的拥抱肯定会叫他无所适从甚至厌烦,说不定就会答应她。
岂料段梧声静静看了她一会,嘴唇轻启:“那你便抱着吧。”
他说完,双手托住她的腰,李寒筝以为看见了希望,然而段梧声只是托住她的腰站了起来,就着这个姿势坐进了床边的圈椅中,端起了药碗,一匙汤药送到她的唇边。
李寒筝吱哇吱哇被灌了一口汤药,苦得生无可恋,认认真真给段梧声掰扯。
首先是统一战线达成共识:“阿梧,你知道吗?其实我真的不抗拒喝药,生病就喝药,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而且我非常鄙视为了逃避喝药要死要活的那种人,不就是一口闷的事么,何必弄得大动干戈好像要上刑台一样。”
而后怀柔示弱。李寒筝瘪起嘴,可怜巴巴道:“但是再怎么配合,也不能天天喝药呀,特别是我还没有病,咱得讲道理,这药咱不喝了,乖,听话。”
说到“听话”二字,她伸出手在段梧声的发顶上摸了摸。
整个过程中,段梧声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她说话,视线落在李寒筝的脸上,唇边带上了微微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