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呵呵笑道：“不着急，不够这里还有许多。”

他说完，望向段梧声：“小施主，好久不见了。”

段梧声微微颔首。

老和尚又道：“施主不是喜好故地重游的人，此次来寻我，可是为了解惑？”

“五百金我还没有攒到，”段梧声的目光在李寒筝身上点了下，“是她想要来看一看。”

李寒筝手里捏着茶杯：“没错，是我，法师可看出来我有什么疑惑？”

老和尚笑着摇摇头：“姑娘的疑惑，贫僧解不了，不过贫僧猜想，姑娘心中已经有了选择。姑娘是个执着的人，既然如此，只管按自己选择的路走下去便好。”

“法师好眼力。”李寒筝面上客套性地称赞了一句，心中却有些疑惑。

回答阿梧的问题需要五百金，是求财，求财之人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好不容易有个人主动送上门来，却为何又主动拒绝？

世上不乏坑蒙拐骗之人，装得高深莫测仙风道骨，实则不过求钱为财，一个问题而已，老和尚开口就是五百金，到底是什么问题，能够叫阿梧不惜奔波三年。

老和尚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笑了笑，望向段梧声：“此前段施主来问我问题，我观施主孤身一人，仿佛无根之萍，便索求五百金，是要施主入红尘，品万相。如今三年已过，施主走了一遭尘世烟火，是否看开了些？”

李寒筝这才明白了，老和尚不是要这五百金，而是给阿梧找件事做。

她自觉地站起身，借口去摘野果，往院外走了。

没有了开口搭话的人，院内一时安静下来，风吹着落叶掠过石阶，殿上的佛像无悲无喜，敛目俯视人间。

老和尚轻缓开口：“施主可否还记得当初那个问题？”

段梧声当然记得。

那时他被魔域驱逐，临走前楼樱只给了他一句话——

“此后应无再见之期，若你四处漂泊之后仍不知人生之义，不妨找个山清水秀之所待着。纵如凡夫俗子碌碌一生，亦是幸极。”

段梧声记住了这句话，便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漂泊，像颗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风吹到哪里，就是哪里。

“人生之义”这四个字，段梧声并不是很明白，纵然他揽遍群书，能够将各种解释说辞倒背如流，但他仍旧不明白。

就如同水里的鱼看见水面上的飞鸟，就算它已经将飞翔的技巧熟记于心，但它却永远理解不了何为飞翔。

就如同水面上的飞鸟看见水中的鱼，就算它已经将游水的技巧熟记于心，但它却永远理解不了何为游水。

他向来好学，也十分擅长学习，许多剑谱法决一看便会，这个问题他却始终不能理解。

某一日他来到一个人声熙攘的小镇，坐在路边喝茶，见不远处的树下，一群小孩围着一个半大少年正在嬉戏打闹。

那少年拾起一块石头，在树上挂着的石板上写下两个字——“时间”。

“哥哥，这是什么字？”

“这个啊，叫做时间。”

“时间是什么？”

“时间是一条河流。”

“河流？”小孩糯声糯气道：“我家门口有一条河，哥哥，你说它每天这样流，是要流到哪里去呢？”

少年的脸上露出点得意的神色：“我的夫子说，每一个人的河流都有它的方向，这个啊，就叫做人生。夫子还说，每个人的人生，都必须要有一个志向。”

“那哥哥，你的志向是什么？”

少年插着腰：“当然是行侠仗义，威震四方了！”

“哇，太厉害了，我也要！”

小孩们七嘴八舌地发表自己的意见，纷纷围在少年的身边，像一窝嗷嗷待哺的雏鸟。

不过是一群小孩的打闹而已，但是那一天，段梧声却将石板上的两个字看了许久。

“时间”。

树梢下洒落的阳光正好落在“时间”上，像两口水波晃荡的井，无数人在这两口井里打捞生命的意义。

段梧声轻轻眨了下眼，像是看见了什么难解的问题。

而后他看向人来人往的大街。

走街串巷的小贩，打闹的孩童，拄着拐杖的老人，在店铺前纳凉摇扇的孕妇……其中绝大多数人对历史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生于时间的长河中，也将在时间的长河中湎灭，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是他们都有他们的方向，如同百川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