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口气却没有松多久。
到了夜晚入寝之时,李寒筝平躺在床上,正准备入睡,就见一个人影幽幽站在她的床头。
李寒筝有点被吓着,抚着自己的胸口,深呼吸一口气,“阿梧,你怎么在这里?”
一年来,她和段梧声都是分开睡的,竹屋很大,他们各自一个房间。
段梧声只穿着一身白色的里衣,一把乌黑的头发披散下来,悄无声息地站在床头,幽幽的眼睛凝下来,默不作声,果真像个突然冒出来的妖鬼。
段梧声唇瓣轻启:“你之前生病的时候还叫我和你一起睡。”
李寒筝扣了扣被角,声音有些底气不足的小:“我那是生病了,烧糊涂了。”
段梧声坐在床边,如玉寒凉的手牵住李寒筝的手,仍旧是白天的那种牵法,十指相扣,眼珠映着一点点亮:“你见我第一面的时候,说我们缘分天定。”
他语气幽幽,像是一个被抛弃的怨夫控诉自己冷血无情的妻子。
李寒筝闭了下眼睛,破罐子破摔拉住段梧声的手臂往下扯:“行行行,一起睡一起睡。”
反正又不是没睡过。
段梧声达成了目的,唇角轻微地翘了翘,乖顺地躺到了床上。
一般而言,段梧声是不需要睡眠的,大多数夜晚,他都是捡一块平整干净的地方打坐修炼。
但他今日上值,和他一同值班的同僚忧心忡忡道:“我夫人夜间盗汗咳嗽,吃什么也不见好。”
段梧声本不理睬这些,只不过临近下值,想到很快就能和李寒筝一同归家,他便多了些耐心,讲了一个养生方子,末了,道:“你的耳力不错,隔了一个房间都能听见。”
同僚听了,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好一会之后才道:“你在说什么呀?我同我家夫人情意甚笃,夜间自然是要睡在一张床上。”
段梧声观他神色,像是再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为何夫妻便要睡在一起呢?
情意甚笃和同床共枕,似乎是联系在一起的。
他意识到,他对于夫妻的理解,似乎有一点差错。
不对的地方都需要及时更正。
思及此,段梧声转身面向李寒筝,手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刮着:“寒筝,夫妻……是什么样的?”
李寒筝正是半梦半醒,困得意识模糊,声音也低,如同呢喃:“就是……我之前……说过的……”
段梧声静静看着李寒筝的脸,良久,轻轻应了一声,手指慢慢收紧,严丝合缝地扣着李寒筝的手。
他仍旧有些疑惑,这疑惑像是鱼和飞鸟隔着水面两两相望,纵使知道奇怪,也无处可寻。
他闭上了眼睛,很意外的是,他睡着了。
睡醒的时候意识像是漂浮在海里,他慢慢打捞着意识,觉得这种从睡眠中醒来的感觉十分新奇,随即本能中的敏锐让他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彻底清醒,发觉自己两手两脚缠在了李寒筝身上。被子半耷拉在地上,只有三分之一盖在李寒筝身上,被他一起缠住,挤在了床边和墙壁组成的角落里。
段梧声没有动,他的脑袋埋在李寒筝颈窝里,一睁眼就能够看见一截白皙的颈子,皮下青筋蜿蜒,像是藤蔓,翻过一截骨,像是翻过一座山。
他的视线上移,触及李寒筝的面颊,她许是有点热,腮上蕴着红,额头闷出一层薄汗,像在薄胎细瓷上晕开三瓣玫瑰,第三瓣是她红润的嘴唇。
段梧声还是没有动,就这样静静地拥着李寒筝,某种缺失的东西,奇异地得到了满足,心底生出一种微妙的颤动,柔软而又轻盈。
待到晨光渐渐凝实,掺上白亮的金色,他方才松开手,将被子捞起来盖在李寒筝身上,又将床铺整理好,这才穿戴好衣服,下楼给李寒筝做辰食。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寒筝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锤了锤肩,慢腾腾地翻了个身,听见自己骨头嘎嘣嘎嘣的声音。
好奇怪呀,昨天晚上怎么睡得这么累,腰酸背疼,像是被八爪鱼给缠住了,这种诡异的感觉上一次出现还是在暮山上。
李寒筝从床上爬坐起来,捞了捞凌乱的头发,一脸茫然。
床铺整洁得很,就像没有躺过另一个人。
是了,阿梧这般清静喜洁的人,怎么可能睡觉的时候乱动呢?定是她胡乱揣测,自己晚上乱睡还要嫁祸给别人,实在不该。
*
又过了几日,段梧声接到了一个紧急的案子,抓捕一个在酒楼里大打出手的醉汉。
段梧声到的时候,是同僚韩二在维持酒楼里的秩序,韩二被发了疯的醉汉中伤,手臂上被划了一个长长的口子,见他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段梧声很快就制服了醉汉,送去府衙关押。墨城主听闻,为了表达对下属的关照,拿出了好药,问可有谁愿意送药。
韩二便是上次提点过段梧声的同僚,段梧声思索了番,主动送药。
韩二的家在一处僻静的小巷里,段梧声到的时候,韩二正坐在檐下的走廊里,一个妇人正在给他的手臂上药,两人姿态亲昵,应是韩二的夫人。
韩夫人蹙着眉,脸上带了心疼之色,小声絮絮叨叨着什么,韩二低声安抚了几句,手掌托起韩夫人的脸,在她的唇上贴了下。
段梧声目睹这一幕,轻轻皱了眉。
韩二和他的夫人这才发现门口站了个人,韩夫人捂嘴轻轻啊了声,韩二尴尬地咳了咳:“小段呐,你怎么来了?”
起先段梧声来到府衙,看着冷冷的,不好接触,同僚们很少和他搭话,不愿触霉头。但是他有个爱笑的夫人,打家具修东西是一把好手,街坊邻里有口皆碑。
他的夫人常常来找他,笑盈盈地跟大家打招呼话家常,久而久之,众人便觉得段梧声只是面冷了些而已,有个这样的夫人,定是极好说话的,后来确也发现段梧声只是不爱说话,却称不上凶神恶煞,且做事周到认真,武力高强。
又因段梧声年纪最小,便唤他“小段”。
韩二招呼着段梧声坐在庭中喝茶,韩夫人端上了几碟子糕点。
段梧声垂眸片刻,平静道:“你们方才嘴贴嘴的动作,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