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以为最好拿捏的凡人女子李寒筝，到最后竟成了一堵水泼不进火烧不穿的铁墙，不仅是段梧声的未婚妻，更是摇身一变，成了北曦上神的第三个徒弟。

万海阁建在三层白玉栏杆的高台上，垂下百级台阶，宣告大会结束的钟声沉而重地在细雨中响起，各大掌门家主走下台阶，议论纷纷。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会是一个简单的凡人女子。”

“嘶，那你说她到底是怎么进的归墟秘境？”

“谁知道呢？段家这回可是赚大了，段梧声不仅把溯洄镜的碎片搞到了手，还得了一个神明之徒当妻子，这样的好事，当然要捂着，谁也不给了。”

……

不远处的酒楼上，段梧声凭栏而立，洛久霖歪坐在美人靠上，啧了一声：“成婚？修道之人成什么婚，李寒筝还有那么多东西没学，正是修行的好时候，你就非得最近吗？过几年不行？”

段梧声无奈地笑了下：“时间拖的太久，很多事情都会有变数。”

“变数？世间感情破裂，大多逃不过变心二字，”洛久霖兴味道：“你是觉得你会变心，还是李寒筝会变心？”

“都不是。”段梧声说了这三个字，便没有再说。风卷着他的衣袖和长发，簇拥着一片春日盛景送至他的眼前，却只是眼瞳上倒映的浮彩，未解他周身的清寂。

洛久霖挑眉，她以为段梧声年少成名惊才绝艳，人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此刻他凭栏站着，却像是压抑着万语千言。

真是搞不懂。

洛久霖轻轻摇头，一挥衣袖径直离开了。

栏杆外是一棵繁茂的玉兰树，掩住一份清寂，白色的玉兰立在枝头，亭亭袅袅，风中微颤。

人声熙攘的长街如同一轴画卷，迤逦展开。

洛意冷着脸啧了一声：“你才刚醒，跑出来干嘛？”

李寒筝抱着洛意的手臂，故意拖长了声音，“闷了一个月，都快要发霉了，当然要出来走一走了。”

“你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形容。”

她们走在长街上，撑着一把伞，春日里的细雨总也下个没完，雨丝风片，翠色如烟。

一眼看去，满街都是花，不独是卖花人，买馄饨的，买蔬菜瓜果的，买香料绸布的……都欢喜在摊位上，在店门口用花点缀，有顾客来，临走的时候便送上一小捧，因为花多，因为潮海城里，人人家中都种花，送花的人欢喜，收到花的人也欢喜。

来来往往的行人，不论男女，不论老人小孩，大多数都在鬓上簪一朵花，发丝飘香，走过时衣袂也飘着香。

一捧花坠落在怀中，李寒筝惊喜地捧住花，抬头一看，楼上的姑娘声音轻软，语调长而婉转：“姑娘你人好看，簪朵花更好看哩——”

李寒筝握着花扬扬手，“多谢——”

几个姑娘笑嘻嘻地缩成一团，衣裳轻软地垂下，像是摇曳的流云。

洛意将两朵花簪在李寒筝发间，投之以琼瑶，抱之以木瓜，李寒筝也要为她簪花，洛意躲了一阵，被李寒筝一把抱住腰，强行簪了好几朵。

两人兀自笑了一阵，打闹过程中出了一点薄汗，白软的脸颊上晕开红，笑起来牙齿细白。

“洛小意，”李寒筝觉着热，便用侧脸去蹭花瓣上微凉的水珠，歪头看过去，“今天是什么日子呀？”

“二月二十三，”洛意的声音明亮起来，掩不住的雀跃与好奇：“过几天就是三月三了，上巳日，驱邪纳吉，听说潮海城里的三月三很盛大。”

李寒筝看见洛意的笑颜，也笑起来，“唔，很期待呢。”

“看你这孤陋寡闻的样，”洛意压着笑容，“上巳日是年轻男女表达爱意的日子，在这一天的晚上，所有人都不会关窗，大家晚上也不睡觉，就去到心上人的窗边，往心上人的房间里丢花。另一日大家起床，谁的房间里花最多，就说明谁就最受欢迎了。”

“人们认为花是清洁干净的，送一个人花便能够为这个人驱邪请福，是蕴含着非常丰富的祝福之意。”

“这样啊。”李寒筝点了点头。

说话间，两人走到一棵桃花树下。

这是一条热闹的长街，春光十里，细雨如酥，忽而起了一阵风，无数花瓣被卷入风中，吹拂成一条潺潺的河流，遥遥铺开来，顺着长街迤逦而去。

人们惊呼起来，驻足仰望天空中的花瓣。

李寒筝仰起头。

长街对面凭栏而立的人，也轻轻垂下了目光。

花瓣的绯红轻白倒映在对视的瞳孔里，艳如浮彩，葳蕤而过。

洛意挥挥手，扬声道：“师兄。”

段梧声温温应了一声，目光没有动，停驻在李寒筝身上，轻声说了什么。

李寒筝分辨口型，似乎是“好久不见”四个字。

她举起一只手，将手指盖在眼前，四根手指将长街对面的人分成了三块。

小拇指与无名指之间，是他骨节明晰的手指垂落在袖中，腰带扣着一枚温润的玉带钩。

无名指与中指之间，是他分明的下颚轮廓，嘴唇浅浅弯着。

中指与食指之间，是他的眼，看过来，望定了，眉眼如墨，清极生艳。

果真是……无可挑剔的段司厄。

无方城里黑衣少年一身难以接近的孤僻和冷淡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包裹在温和下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