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刘震安眼神躲闪,显然不知,值夜的仆从递了灯来,他随手接下。
高嬷嬷锁了东面房的门,一面往回走,一面捻起绣帕,扇开眼前的飞灰,轻声叹气:“哎……那丫头受惊过度,我把她带到夫人那里去了,夫人和公子正一同看着她。”
许知非把蜡烛立在井边,烛光把井亭照得透亮,她转向李崇,抱拳道:“大人,可要问问?”她话是询问,眼神却是下令。
李崇一怔,缓缓点头,对刘震安拱手道:“烦请刘大人把那丫头带过来看看。”
“可以可以,”刘震安轻拍他一侧手臂,将他架在身前的礼数按下去,又对高嬷嬷摆了摆手,“快去,去带来。”
高嬷嬷施礼退下,他又道:“李大人需要什么尽管说,刘某定配合周到。”
“那丫鬟是何来历?”许云洲从北面房里踱步而出,背着手,目光扫过不大的院子,最后漫不经心地落在那口井上,神色一敛,又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雷二郎从衣襟里取出一张纸,展开念道:“银杏,年十六,身份是……未过门的少夫人李月娥的贴身丫鬟,也是要陪嫁的丫头。几个厨子讲,她性子怯懦,不善言辞。她是来帮备后日婚仪的,奉命到这井里来‘摸福水’,说是旧俗,说……吉日已定,取了对应吉时的水,做新妇出阁前的洗澡水,可保夫妇二人子嗣绵延。”
他把纸重新叠好,又道:“至于她如何发现井中尸首,卑职来时她仍神智不清,应是真吓着了。”
新婚本是喜事,吉水却浮了尸,这得是多大的怨恨?
许知非抬头去看那盏灭了的长明灯笼:“那个能不能取下来看看?”
许云洲不知何时已到她身旁,抬手摘下,拎了铜柄递给她。
许知非伸手去接,铜柄就那一点,她指尖轻轻滑过他的指节,没留意到他眼里有星穹倒转,只一瞬,又被他收进黑暗中。
她看了看里面的灯油,又送到李崇面前:“灯油尚满,应不会自己灭。”
刘震安凑过来看,惊道:“那这是有人吹灭的?!”
“八成。”许知非把灯捧在身前,问他,“府里杂役每日几时回房歇息?”
刘震安明显也不清楚,迟疑道:“呃……杂役们都要在各屋候着,没什么事的话……大约子时之后……便能回来……”
许云洲低笑:“主家悉数安寝之后,杂役们方能歇下,刘大人府上有这一席洁净之地供他们吃住,于他们而言,已算是莫大的恩赐了。”
刘震安羞赧一笑:“都是我家夫人的功劳,家里的事,我确实不懂。”
恩爱夫妻?许知非细看他神情,不像假话,点头道:“那也就是说,当时这里黑灯瞎火,一个人都没有……”
两个衙役不知从哪里找了灯来,挂在了三面屋檐下:“头儿,你看!”
雷二郎走到木亭东侧,环顾四周,高声道:“李大人,您看!这要是挂上灯,这院子还是很亮堂的!”
许知非放眼四顾,确实,很亮,足够看清整个院子,可为什么偏偏不挂呢?
“到了到了,快去,大人问你话,你要说,知道吗?”声音从北面连廊上传来,是高嬷嬷一边走一边在嘱咐身后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应是银杏,低头瑟缩着,身后还有两个明显比她年长的丫鬟。
她们把她送到刘震安面前,双双退在一边,高嬷嬷则上前禀告:“大人,她好多了,应是可以问话了。”
刘震安让开一个位置,指了指地面:“自己跪下,跟李大人说,你究竟看见了什么,一个字也不许漏!”
银杏一点点挪着碎步往前走,时不时抬眼看看李崇,慢慢跪下去:“我……我……我看见……”
她头上梳着丫髻,发里只有几朵褪色的绒花,双手绞着自己的裙子,手指扣在一起,声音比蚊子还低。
李崇歪下头去看她:“你看见了什么?说实话,本官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银杏猛地抬头,眼里亮出一点光来,却又很快退下去:“我看见……我……我来打水,桶放下去,勾了东西……我……我……”她说着,眼眶便红起来,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自己手背上,她自己低头看了看,瞬间哭得更急。
她一面哭,一面四处张望,像是无措,在急着找什么东西,拼命压着哭腔,又抬头去看刘震安,只一眼,大口喘气:“我……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她大声哭喊,跌坐下去,双脚蹬着地面往井边挪,背触到井栏的时候她忽然转身,攀着井沿站起来:“我要跳下去!我要跳下去!”
高嬷嬷甩着帕子骂过来:“你这小蹄子方才怎么说的?!让你好好说话!好好把事儿交代明白!你发什么疯?!啊?!这院子里谁碰着你了?!还不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干的?!”她揪了她的头发将她拖下来,帕子甩出了风声,扇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