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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青、天?”郢六娘不懂,拿着手里的纸看得云里雾里,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小儿认字般。
东面城郊林子里,初阳溯溪逐流,成片成片碎在马蹄之下。
独眼小孩带头往西走:“锦橙齑露,黄熟橙子切丝入瓮,用米酒浸泡,佐以石蜜、姜丝少许,这泥封七日还要滤渣,才能得到澄澈金黄的酒液备用。单这一样,咱们就能好一顿忙活。”
方离脊背挺直,随着官马的步伐腰肢轻摆:“米酒、石蜜、橙子,这些咱们都有,就是时间和人力的问题。”
郢六娘把那张纸举高,又念:“黍米三斗,依春酒之法蒸煮,入曲,入地缸发酵,醅成后缓火蒸馏,初汤弃之,取中段最清者,味要辛烈如火,取名雪涛酒?这都什么馊点子?正常酒不能用?”
方离撇了嘴摇头:“老三,你告诉她。”
“嘿嘿,”独眼小孩回头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六娘。你再看那瑶池落盐。瓷盏以未熟之酸橙汁涂于盏沿,覆杯于盐沫上,轻按粘作霜环,作瑶池初雪之貌。这为什么不是把盐放进酒里?只因着每一丝味道,是都把控好了的,看的就是这人手能不能精准到位。卖的哪里是酒?分明是手艺。而这手艺,就是旁人偷不走的东西,换个人,味儿就不对!”
他背方子时有些摇头晃脑,像在诵什么大儒名篇,话末,“嘶”地吸了口气,还咂舌,像已品到了那酒的烈气。
“行吧行吧,既然你们都觉得没问题,那我便试试。”郢六娘不大情愿,把纸叠好,收在衣襟里,“我还以为坐着收钱就行了呢,没想到那么难。”
独眼小孩回头看他:“哪有不干活就有钱收的?白给的你敢要?你可是鬼市人。”
方离低笑,随即抬眼张望:“林呆子跑哪儿去了?怎么昨晚到现在都没见人呢?”
“公子让他去哪他就去哪,你能找得着?”独眼小孩最先踏出溪流,马蹄带着水,踏得泥都化开,一个个蹄印深深浅浅,往树林小路上踩过去。
林间晨雾未散,出口那边茶摊已有摊主准备支起布篷来。
官马从林子里走出来,一匹接一匹,那摊主惊得忘了自己在干什么,整个人定在摊前,看着十余匹官马将他围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那表情眼看就要大喊饶命,独眼小孩翻身下马,叉着腰走过去,左右看了看,一脸懊恼:“你到底要不要开?我都饿了。”
“啊?”那摊主没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这半高不高的少年。
“啊什么?”郢六娘笑起来,“我们是来吃早茶的,你是摊主还是盗贼?怎么见有人来就不动了?”
方离拉了缰绳上前瞧他:“一看就是新店,官来了想躲,贼来了更跑,可寻常过路的都自带干粮,谁舍得舍你几个铜板买杯茶喝?那边溪里的泉水怕是比你这破陶壶里的死水干净的多。”
那摊主结结巴巴:“官……官爷……您……您到底……是官……是……是贼?”
方离大笑:“哈哈哈……你叫我官爷,却问我是官是贼?你可真损啊。”
独眼小孩举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有钱不赚?愣着干什么?”
那摊主眼一眨,总算反应过来:“是……是是……这就开,这就开。”
几个察子对了眼神,上前帮着支摊子,四根杉木细杆落地入土,两根横杆搭上去,麻绳盘了几圈一扯,结结实实。
摊主看得愣住,一个察子问他:“油单呢?”
他又回了神,指向一个木箱子:“在在……在那儿。”
两个察子上前去取,一个翻开箱盖,一个伸手抓了箱内油单往外拉。
那油单在从木箱里出来的一瞬“哗”地展开,察子手腕一转,即刻旋成一片天幕,其余几人轻轻一跃,各扯了一角,将布襻套在竿头上。
摊主随着拉出一张长案,将四五条长凳拖出来,围在案前,又去生蓬帘后面的泥炉。
“那防风的‘八字浪’要结吗?!”独眼小孩走进棚里看了看,抬头不见有风。
摊主提着陶壶和小炉出来:“如今风小,不必结,等到入夏,就不得不结了。”他把炉放在桌上,陶壶放在炉上,又取火镰点了火,“诸位官爷先落座,这摊子小,我再拿两张小桌和矮凳出来。”
方离下了马,走到长案边上坐下,提起那把陶壶的把手,把壶转了一圈:“也不算破,你究竟怕什么?”
摊主回头看他一眼,目光躲闪:“是怕……怕……”
“怕?”郢六娘倚着长案坐下,团扇遮在胸前,“怕,便是你心里有鬼。”
“不……不是……”摊主提了小桌和矮凳,放在茶棚外面,想说什么,却犹豫,有点结巴。
几个察子拴好了马,就着近,随意踢了矮凳便坐下,背对茶摊,盯着外面动静。
有赶早集的货车路过,麻袋上坐了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朝他们打招呼:“哥哥早!”
他们同时应她:“早!当心摔下来!”
驾车的回头看了一眼,没停下,小女孩儿踩了身下麻袋站起来,朝他们招手:“不会哒!我很稳哒!”
几个察子相视一笑,又回头与她挥手。
摊主嘴唇紧抿着,低下头,又去帘子后面看火。
长案上的茶香随着热气从壶里涌出来,冲上油单顶篷,卷出一团团云雾。
他端了刚蒸热的糕点出来,放在案上:“诸位官爷,你们……有所不知……这摊子,本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