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筠叹了一口气:“二师兄他最不愿与朝廷交涉,怕是只会将此事糊弄过去。”
朴七笑她:“那你岂不是白死了?”
华逢春忽然开口:“不够。”
两人齐齐看向她,朴七“呦”了一声,故作惊讶道:“这儿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李青筠打了朴七一掌,让她别添乱,追问:“逢春,你说什么不够?”
华逢春与朴七向来不对付,只冷冷一瞥,不作理会,继续说:“只死你一个,不够。”
“哎呀呀,白无常就是白无常,张口闭口就要索人的命。”朴七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风凉话,“那请问华大夫,得死多少人才够?”
“肖凛杀你,是以武林人的身份。”华逢春说,“如今少有人知他身世,你们二人之间的恩怨还不足以牵扯到王朝。”
“那我该……”
李青筠声音一顿,忽然不再说下去了。
然而华逢春并不会顾及她的感受,直言不讳地替她补上了后半句。
“——以复仇的名义,杀了楚王世子。”
果然。
李青筠叹了口气,有些脱力地倚在墙上,低垂着头。发丝凌乱地垂落下来,掩盖了她的神色。
“……那可真是,不死不休了。”
朴七抓抓脑袋:“寻仇不应该杀肖凛吗?为啥杀那个楚王世子?”
“……杀了肖凛,事情只会断在我与他之间的恩怨。”李青筠低声解释,“而杀了楚王世子,朝廷不会善罢甘休。有金翎卫插手,当年的事定能重提。”
“那也不行。武林规矩,祸不及家人。人家楚王世子能从突厥活下来,那是阎王都不收他的命,你凭什么杀他。”朴七睨了李青筠一眼,面色不虞,“喂,说话。你不会真打算这么干吧?你要是敢坏了规矩,老娘可不会留情面!”
李青筠知道,她们丐帮向来散漫,从不立什么帮派规矩,实际上却将侠义之道刻在骨子里。朴七帮她假死脱身是看在朋友义气的份儿上,若她当真要为一己之私害无辜性命,恐怕朴七的打狗棍会第一个往她头顶招呼。
“自然不会。”李青筠说。
华逢春颇为遗憾地摇了一下头,说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你放屁!杀人算什么好办法?!”
朴七本就看她不顺眼,听到这话脾气更是一下就炸了。她一把攥住华逢春的衣襟,怒极大吼:“华逢春,亏你还是个大夫,你老祖宗没教过你医者要有仁心?!叫你两声‘白无常’,还真以为自己能掌管别人死活了?神医?我看你就是个败类!谯城华家的耻辱!!”
华逢春个子比她高些,被一把拽得微微弯下腰来,两只颜色极浅的瞳孔一动不动地与朴七对视着。
她的神色中没有羞愧、愤怒,或是耻辱。朴七长年混迹市井,骂起人来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李青筠都忍不住捂上耳朵。然而华逢春的一双眼睛就这样坦然地,看着朴七因暴怒而有些狰狞的面容,将每一个字都听入耳中。
“行了行了,别吵了。”
李青筠自己都快半死不活了,还得去拉架。她拍拍朴七的手,示意对方松开,又一碗水端平地替华逢春整了整衣襟。
“认识这么些年,华神医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李青筠好言相劝,“她啊,就是一张刀子嘴,其实救起人命来比谁都卖力。”
朴七隔着李青筠的肩,最后狠狠瞪了华逢春一眼。
“华逢春,这种十恶不赦的事,你最好想都不要想!”
李青筠挤开她,笑着转向华逢春:“哎呀华神医,看你把朴帮主气成什么样子,都会说成语了。——好了好了,此事先按下不提!你们二位不如说说,打算怎么让我当牛做马?”
朴七余怒未消,鼻子出气“哼”了一声不理会她,恶狠狠碾着脚底的石子。
倒是华逢春丝毫不客气地说:“我要你去太守府上取一个东西。”
堂堂大侠沦落成小贼,李青筠却半点不觉羞愧,一口应下:“好说好说。就算你要我把太守老儿取来,也是小事一桩。”
“不必。”华逢春冷静地拒绝,“我只要他府上一株千年山参。”
“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就去。”李青筠说着,抬步就要往外走,“太守府的千年山参是吧?我这就给你取来。”
华逢春不语,冷眼旁观着李青筠走了几步。随后,她仿佛早有预料地一伸手。
早就支撑不住的李青筠恰好脱力,昏倒在她怀中。
朴七一愣,不由得上前一步:“……她怎么了?”
话问出口,她才想起对面的是谁。料想华逢春也不会理她,朴七只当自讨没趣,悻悻地撇了撇嘴。
谁知华逢春居然答了一句。
“她的伤口又裂开了。”
说罢,她一展臂将李青筠打横抱起。此时朴七才发现,李青筠左心口的那片黑衣已经被血洇透了。
“我先带她回客栈。”华逢春说,“那株千年山参,你去取。”
朴七不爽,立刻破口大骂:“给你脸了?!老娘凭什么听你使唤!滚!”
华逢春面无表情道:“李青筠失血太多,需要千年山参吊命。你若不想去,那你我便看着她死吧。”
“……天杀的,我管她死不死!”
朴七骂了一声,转头纵身一跃到墙头上,几个起伏后不见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