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隐之闭上了眼，气息愈发微弱。

“他这口气，撑不过半柱香了。”从宝座上传来声音，“你就那么想让他活？”

“他身上有很多我不记得的东西。”

“想问话的话，确是来不及了。”玄奕道，“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说罢，他将抛至半空的玉佩攥入掌心。

玉佩的灵光自指缝间流泻而出，指节间同时逸出一缕黑气。一清一浊，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交织在一起，拧成一道诡异的流光，灌入霍隐之的眉心。

霍隐之原本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气息猛地一滞，随即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皮肤下青筋凸起扭动，衰败的肤色发灰发暗，似在魔化边缘徘徊。

灵光却在他额间骤然亮起，令魔化到一半的躯体陡然停滞，迅速恢复正常人形。

他的身体在灵魔二气的冲刷下，于生死边界往复拉锯。

终于，霍隐之的颤抖渐渐平息下去。

他捂住胸口，手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幅度急促，丝毫不见方才那濒死的颓相。

沈灼紧盯着他：“怎么样了？”

霍隐之张了张嘴：“我感觉……很奇怪。”

“魔气重新搭建了经脉续命，但又有灵力在其间运转，这种平衡很微妙，”他尝试着抬起手，望着这具脆弱的躯体，“我觉得自己已死，却又还活着。”

玄奕替他续完命，重新把玩起玉佩：“得亏你是修士。若是凡人，经脉堵塞，灵气运行不开，便只剩魔化一途。”

沈灼回忆方才霍隐之身体在魔化边缘的情况，觉得熟悉。

“十年前，你可曾也这样为一人续过命？”他转头问玄奕道。

“大概吧，”玄奕漫不经心，“活得久了，记不清。”

“那人托我带句话给你，”沈灼想到带他们寻到地宫的许老头，“他说，他欠你一句道谢。”

“我救过的人太多，”玄奕把玩玉佩的手未停，淡淡道，“至于他们能否活，全看自己的造化。要谢，便谢自己。”

“若非阁下愿意出手，我断无活路。”重获生机的霍隐之挣扎爬起，对着玄奕拱手，“恩重不言谢。若有机会，我必报答此恩。”

玄奕听他此言，抬眸多看了他两眼。

旋即又收回目光：“算了，你太弱，帮不了我。”

他这话毫不留情，霍隐之的手僵在半空。

场面一时尴尬，但方才因魔气而紧绷的氛围，却悄然松弛下来。

沈灼见霍隐之状态渐稳，唯鬓角仍见花白，便开口问道：

“既然暂时无碍，现在可否告知，你口中的恩情以及桃蘅君的计划，究竟是何事？还有，你为何会说……能再见我一次，已经足够？”

霍隐之望向沈灼那双探寻的眼眸，

“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沈灼本想直接回答“不记得”，可对上霍隐之目光中的情绪，一时语塞。

“……我从别人的口中知晓些许，似乎是为救人才来到此地。”沈灼余光瞥了安静立于一旁的谢元一眼，“我为阻止他成为魔尊，违逆天道，将魔气封印、灵脉堵住。剩下的……便一无所知了。”

他话音未落，谢元忽然抓住他的手。

“什么意思？什么叫阻止我成为魔尊？将灵脉堵住的……不是我师父么？”

沈灼回头，看着谢元迷茫而震惊的神色，迟疑片刻才道：“我也是听他们所言。似乎他们都认定我是桃蘅君。但我自己并无记忆。””

“你……你说什么？”谢元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混乱，他死死盯着沈灼那双和师父极其肖似的眉眼，声音颤抖，“这怎么可能呢？不对，这肯定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当真相摆在眼前，过去忽略的种种线索倏然串联在一起。

他想起第一次在凤炎山遇见凤空樽时，对方说自己与师父是旧识，而当时在山门外，凤空樽似乎把小灼认错了人……

难怪之前在林中，凤空樽反问自己还没认出沈灼是谁。

谢元又转向裴川，喉头发紧：“所以，你也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裴川点下了头。

“也不算，我发现小灼他变了，他说自己来自未来，我并未全信。后来，是我自己推测出他或许是桃蘅君本人。”

谢元沉默良久，消化这翻天覆地的真相。

他一直在追寻的师父，竟然和陪伴在自己身侧、以为要共度一生的小灼，是同一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鼻腔，他的眼眶瞬间泛红。

沈灼将他的模样尽收眼底，低声唤道：“谢元……”

谢元捏住沈灼的手愈发的紧，那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你告诉我……我要亲口听你说。”

“我……不知道。”沈灼声音干涩，“我所知的这一切，皆来自他人的只言片语。

“所有人都在不停告诉我，说桃蘅君就是我。”

“可我自己……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