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林深处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回声。

卢卡斯现在已经是一个人了。

他把额头贴在冰冷的冻土上，强迫自己回想刚才的部署。

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过，检查是否还有漏洞。

他们当时只剩十个人。

物资很少。两袋压缩干粮、半箱子弹、几卷绷带，还有他临时改装出来的几枚炸弹。火药是冻林居民撤退前留下的，铁壳也是拼凑的，威力有限，但在这种狭窄通道里，更多是用来吓人。

他记得自己当时把子弹平均分掉，每人拿一部分。干粮没有分完，刻意留下来，散在不同支洞口，伪装成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他们没有选择固守。

他们也守不住。

唯一能做的，是拖。

所以他把人分开，每人一条通道，各自制造动静。这样审判军进来后，就必须分成小队，一路一路搜索，同时还要提防伏击。

十个人抱团，会很快被围死。

但十个人散开，就会变成十个不确定的威胁。

更何况，在审判庭的视角中，什么都是未知的，他们并不清楚他们是否撤退，又留下多少个人与他们揪斗。

卢卡斯在外围埋了几包炸药，位置都选在狭窄通道，目的不是杀伤审判军，当然如果有，自然也是好的，不过最主要的目的是拖慢推进速度。只要爆过一次，审判军就会更加谨慎，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一边要分出人手开路，一边要环顾四周防止冻林人的偷袭。

然后是痕迹。

他们在冻林各处留下灰烬、脚印、布条，甚至刻意来回踩踏，让人数显得混乱。

与此同时，他们还用雪把大部队离开的脚印遮住。

终年下雪的冰原此刻也发挥了点好处，大雪纷飞，很容易就把脚印掩盖，好叫审判庭无法追逐。

想到这里，卢卡斯轻轻呼出一口气。

目前为止，没有明显的疏漏。

他重新睁开眼。

远处已经隐约传来脚步声。

来的真快。

卢卡斯轻轻呼出一口气。

幸好告别的时间很短。如果再多停留一会儿，审判军很可能就会直接撞上撤离队伍。那样一来，不只是他们，连带着撤走的人也会被截住。

雪地被踩碎，声音从林外逐渐逼近。

卢卡斯伏在地面，尽量让自己贴近震动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并不是从一条通道推进，而是从很宽的范围同时压进来。冻林外这一片地形，入口前是一整片起伏的冻林带，能同时展开大规模队形。如果只是几百人，不可能铺得这么开。

脚步之间的间距很均匀，像是按编制展开的推进阵列。偶尔还有金属摩擦声，应该是武器或护具碰撞岩石发出的。

卢卡斯在心里迅速估算。

至少一千。

甚至可能到三千。

审判庭这次是真的不留余力。

冰蝉监狱的战斗已经让他们损失过一批兵力，可现在，他们仍然再次调来大规模部队，显然是想一次性解决问题。

快速推进，快速歼灭，然后迅速撤军。

否则边防就会空虚。

冰原北侧是长期对峙的边境，新约大陆一直对这片区域虎视眈眈。审判庭的大部分正规军本来就承担边防职责，如果长期抽调，他们自己反而会陷入危险。

所以这场行动的目的很明确，就是速战速决。

不过现在实际掌控局势的，已经是瓦伦公爵。

而瓦伦公爵的立场，一直模糊不清。他既与冰原贵族有联系，又和□□往来密切。

或许这本就是某种默契呢？边防暂时空虚并不会带来威胁，因为有人已经谈好了条件。

如果是这样，那阿尔瓦就危险了，审判庭不达目的不会罢休，若是速战无法取得成果，他们一时半会也不会离开。

卢卡斯抿紧嘴唇，没有再往下想。

审判庭已经进冻林了。

第一声爆炸突然在洞林深处炸开。

闷响被通道层层放大，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混乱的声音——短促的惊呼、急促的命令、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他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从音量判断，那一小队人被吓住了，推进明显停顿。

那是卢卡斯埋下的炸弹被触发了。

审判庭成功踩坑，看来能多拖回时间了。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另一侧通道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声音很短，像被什么突然掐断。

接着又是几声杂乱的脚步，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外面传来粗暴的拖拽声，像是有人被拽着在地面上移动，衣料摩擦着粗糙的石地，发出断断续续的沙响。夹杂其中的，是压抑不住的痛呼与急促的喘息。

施虐的审判庭高声呼喊：“不想让他继续受苦，就乖乖出来。”

回应他们的，只有那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卢卡斯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知道这是逼他现身的手段。

不能动。

他们留下来的目的，就是拖时间。

如果他现在冲出去，只会被迅速锁定位置，审判庭也不需要再花时间搜索。那样不仅救不了人，还会让之前的部署全部失效。

卢卡斯只能把手死死按在嘴上，防止自己发出声音。

冻林里断断续续又传来几处动静。

有时是爆炸声，有时是零散的枪响，有时只是很短的一声呼喊，然后突然消失。

而更让卢卡斯难受的，是偶尔的沉默。

有几条通道从头到尾都没有再传来动静。

但那并不代表安全。

他部署下的那些人可能已经被发现，也可能在临死前选择一声不吭，只为了不影响到其他人。

他甚至能想象有人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声音，直到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