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前,或许要再久一些,晏玦便发现了宋萧年身上隐藏的秘密。
虽只是猜测,但他总觉得宋萧年之上有着什么东西在掌控着他,不是太后,不是明道,是他无法猜测而又遥不可及之物。
那东西偶尔逼迫着宋萧年讨好自己,偶尔逼迫着他谋逆自己,那左右为难捉耳挠腮的模样晏玦早就知道了。
从前他不懂,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自从那三年宋萧年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他这才明白,那才是真正的东宫太傅,真正想要杀他的人。
而他认识的那个宋萧年呢,早就不见了。
明白这件事后他谁都没说,只是黯然伤神,觉得自己好像有病,竟然会想这样虚无缥缈的鬼怪之事。
可后来,宋萧年忽然又变了回来,失而复得的心情让他顾不上所想为真亦为假。只知他梦寐以求的宋萧年就在自己面前,决不能再让他偷偷离去。
他不似别人,他是盲者,可越是眼睛无法触及之物,越能在冥冥之中感受到更加真切的事实。
宋萧年从来没想过要反他,他对自己是有情感的,一切都是他迫不得已,都是那看不见的神秘之物在操控罢了。
可宋萧年宁愿被冤枉也不愿说出实话,必然有难以言说的苦衷。既如此,他心知肚明就好,他可以包容宋萧年的一切。
但唯独一点,那便是今晚宋萧年没有选择自己。
同样是中箭,同样是毒发,宋萧年去陪着泉时那样的下人,也腾不出时间看他一眼。
若不是派何霄禀报,恐怕到次日太阳初生也瞧不见人影。
明明是泉时自作主张,就算他不挡那些箭,自己也派了人暗中护卫。晏玦突然出现在院落中,独自一人,不是太后的计谋,正是他要以命引出藏在暗处的死士。
所以,没有泉时,宋萧年也能清清白白。就算日后有人嚼口舌,等他坐上帝王之位,还不是想杀谁就杀谁。
多管闲事——
可他不敢这样说与宋萧年,他知道对方定然恼怒,可心中不甘如同潮涌不停袭来。若不是毒素发作,他恐怕就要站起来质问宋萧年,为何顾着一个下人,而不理会自己。
你什么我都能包容,我可是太子,太子都这般对你恨不得把心刨出来给你,你可有哪怕一半的心意放在我的身上?
“宋萧年。”晏玦的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渴望对方就此握住自己,“你今晚怎么如此沉闷,我没事的,那毒早有解药,你不用担心我。”
宋峭如他所愿,回:“即便如此,那枚箭也是刺进骨肉,臣怎能不忧心。”
晏玦抿着嘴,只觉他这说辞实在冠冕堂皇,听不出一丝情感。
于是他又说:“我知道你难过,可人死不能复生,若他知道你因此这样沉闷,想必也无法安心。”
宋峭低着头:“……我知道。”
晏玦明明不在意这样的仆从,可被宋峭低沉情感感染的同样苦涩,于是拼尽全力晃晃他的胳膊,安慰着:“等这件事过了,我们就把他祭在魂归乡,好不好?”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那往往是尽忠之人的埋身之地,葬在那里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可宫中死去的人太多,难不成今日死了一个侍从,明日死了一个丫鬟就要葬在那样圣洁之地。
当然不可能,能葬在那里的,往往要达到封狼居胥,即便不成,也要是皇亲国戚。
区区一届奴仆,怎可沾染。
可晏玦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想来是真没了法子。不为别的,只是想让宋萧年心中得到一些宽慰。
宋峭明白他的良苦用心,指腹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将那早被冻得冰凉的手又塞塞回被褥中:“既如此,臣先谢过殿下。”
晏玦张着嘴巴,急忙问:“你要去哪?”
宋峭挺起腰杆,摸了摸晏玦的脑袋,柔声说:“殿下先休息吧,之后的事,臣亲力亲为就好。”
与此同时,慈宁宫。
宫内灯火通明,来回巡视的侍卫目不转睛,口带面罩,盯着周边的一举一动。偶尔乌鹊声响,太后眉头紧皱,身边宫女立刻出去给那只乌鹊饮了汤药,一会功夫,慈宁宫重归宁静。
太后得知消息不紧不慢喝了口茶,遣散仆从,只留下身边之人:“真是怪了,这么一闹东宫毫无损伤也就罢了,就连何霄也还活着。”
江荷昨日回了京,一直在慈宁宫驻留:“听闻宋大人的贴身仆从为主而死,想来是他搅了整场的局。”
太后抿了口茶水,泰然若安,好像此事与自己无关:“区区下人死了便死了,不足轻重。罢了,总归也是他们的烂摊子,与我们何关。”
江荷为她点茶,问了句:“那娘娘,明晚咱的人,还去吗?”
话音落下,太后的脸瞬间沉了下去:“还去什么。不知被哪个废物捷足先登,竟然盯上我的人。盯上也就罢了,竟还漏洞百出,丑态出尽,如今人人的眼睛都放在东宫,一丝风吹草动,那些人恨不得顺藤摸瓜,把皇宫掀个底朝天,我们还如何能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