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蹲在那个角落里,蹲了很久。阳光照在她身上,晒得后背发烫。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笑。那些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出声。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揉了揉腿,往教室走。
走到一半,碰见林雨。
“你干嘛去了?找你半天。”
“没干嘛。”
林雨看着她,眼神变了变。
“你眼睛怎么红了?”
“太阳晒的。”
林雨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说话。
放学的时候,林雨拉住她。
“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林小满。”
林小满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担心,突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没事。”她说,“真没事。”
她没告诉林雨。
她没告诉任何人。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夕阳在她背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它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一会儿被别的影子盖住。
到家的时候奶奶在做饭,油烟味从厨房飘出来,呛呛的。爷爷在听收音机,还是那个戏曲频道,还是咿咿呀呀的。
“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她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
她卷起袖子看了看,胳膊上有一块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撞的。腿上也有,好几块。她盯着那些淤青,盯了一会儿,把袖子放下来,把裤腿放下来。
外面奶奶在喊吃饭。
她出去吃饭。
吃完饭写作业。
写完作业洗澡。
洗完澡躺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深发的消息:今天咋样?
她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挺好的。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盯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
从墙角到灯座,像一条河。
她闭上眼睛,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下午的事,想起宋婷婷的脸,想起她说的话,想起那些笑。
“你是卖的。”
她没有。
她真的没有。
但她没有证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小片,温热的。
她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写了三份作业。一份自己的,一份宋婷婷的,一份黄头发女生的。胖女生的她没写,实在写不完了。
到学校她把作业交上去,宋婷婷看了看,撇撇嘴。
“怎么只有两份?”
“写不完。”
宋婷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林小满低着头,等着。
但那天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天,也没发生。
第四天,也没发生。
她以为过去了。
第五天体育课,她们又来了。
这回是在厕所里。她上完厕所出来,被堵在洗手台边上。
“作业。”
她把作业递过去,三份,都写完了。
宋婷婷接过作业翻了翻,点点头,然后抬头看她。
“听说你跟人说我们欺负你?”
“我没有。”
“没有?那为什么有人来问我?”
林小满愣住了。她不知道这事。
“装什么装?”宋婷婷把作业往地上一摔,“你是不是跟林雨说了?”
“我没说。”
“没说?她为什么来找我?”
林小满不知道林雨去找过她。她真的不知道。
“算了。”宋婷婷挥挥手,“给她长长记性。”
黄头发女生上来就拧她的胳膊。不重,但很疼,肉被拧起来,转一圈,那种疼是钻心的。她咬着牙,没出声。
胖女生从后面掐她的腰,掐她的后背,掐那些衣服盖住的地方。
“叫啊,怎么不叫?”
她咬着牙,不叫。
宋婷婷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笑了。
“还挺能忍。行,以后每天这个时间,来这儿报到。”
她们走了。
林小满一个人站在厕所里,站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回教室了。
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自己。胳膊上好几块青的,腰上也青了,后背不知道什么样,她看不见。
她用手指按了按那些淤青,疼。不是很疼,就是那种按下去就疼,不按就不疼的疼。
她穿上衣服,出去睡觉。
第二天体育课,她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第四天,也去了。
每天都是那些地方,胳膊、腰、后背、大腿。都是看不见的地方。她们不打脸,不留下明显的伤,只拧、掐、推、拍。疼是疼的,但脱了衣服才能看见。
她没告诉林雨。
她没告诉老师。
她没告诉爷爷奶奶。
她也没告诉周深。
她不知道告诉谁。
告诉老师?管一次两次,管不了永远。她们会变本加厉。
告诉奶奶?奶奶腿脚不好,心脏也不好,知道了能怎么办?去学校闹?她能闹得过谁?
告诉周深?他在那么远的地方打工,回来又能怎样?再打一架?再被人打一顿?
没有人能帮她。
她只能自己忍着。
有一天体育课,她蹲在那个角落里,蹲着蹲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跟奶奶去赶集,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她想吃,但奶奶没买。不是不给买,是那天带的钱不够。奶奶说下次,下次一定买。
她哭了。不是因为没吃到糖葫芦,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该哭。奶奶已经尽力了,她没钱,她没办法。
后来奶奶还是买了,从别的地方省出来的钱。
她吃着那串糖葫芦,又甜又酸,吃着吃着又想哭。
她现在也是那种感觉。
奶奶已经尽力了。爷爷也尽力了。他们没有钱,没有文化,没有本事。他们能给的都给了。
她不能再要更多了。
“林小满!”
有人喊她。她抬起头,是林雨,站在乒乓球台那边,朝她挥手。
她站起来,走过去。
“你干嘛呢?一个人蹲那儿?”
“没干嘛,晒太阳。”
林雨看着她,又是那种眼神,像是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
“走吧,快上课了。”
“嗯。”
她们一起往教室走。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林雨突然说:“有事跟我说。”
林小满愣了一下。
“什么事?”
“你的事。”
林小满没说话。
林雨也没再说话。
上课铃响了。
那天晚上,林小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深发的消息:睡没?
她:没。
他:今天咋样?
她:还行。
他:那边有人欺负你没?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没有。
他:那就好。有事跟我说。
她:嗯。
他:我上班了,明天早班,先睡了。
她:好。
他:晚安。
她:晚安。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块。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但她知道,她不能说。
谁都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