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吓自己。”
“我没吓自己。是真的。”
“那你想怎么办?生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又发:“你能生吗?你十五岁,还在上学,你拿什么生?”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不能生。她拿什么生?
但她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为什么不让我告诉别人?”
“告诉了能怎样?你爸妈知道了能怎样?骂你一顿?打你一顿?你爷爷奶奶知道了能怎样?气死?”
“那也不能不告诉他们。”
“告诉了,他们肯定不让你打。不让你打,你就得生。你生下来,谁养?你养还是我养?我一个月挣四五千,自己都不够花,拿什么养孩子?”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林小满,你清醒一点。咱俩都养不起孩子。”
她看着这些字,眼眶慢慢红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戴套?”
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现在呢?现在想了吗?”
“现在想了,但已经晚了。”
“晚了?你说晚了就完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她看着这行字,眼泪掉下来。
“你问我你能怎么办?是你把我弄成这样的。”
“是我一个人弄的?你没同意?”
她愣住了。
他又发:“那天晚上你也没说不愿意。”
她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眼泪一直流,流到手机屏幕上,把字都弄花了。
“我是没说不愿意。但我不懂。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的比我多,你应该保护我。”
“我保护你了。我说我养你。”
“那不是保护。那是骗我。”
“我没骗你。我是真心的。”
“真心?你真心让我去打掉?”
“那你说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
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只知道疼。
“我害怕。”
“我也害怕。”
“那你过来陪我。”
“我在外地,回不去。”
“那你让我一个人去打?”
“我陪不了你。我请不了假。刚来几天就请假,会被开除的。”
“那我呢?我怎么办?”
“你自己去。找个好点的医院,别去那种小诊所。”
“我自己去?”
“你先去问问,看看多少钱。我发工资了给你打钱。”
她看着这行字,眼泪流得更凶了。
“周深。”
“嗯?”
“你不是说要养我吗?”
“是。”
“这叫养我?”
“我能怎么办?我现在就是没钱没本事。我能做的都做了。”
“你做了什么?你把我骗出去,把我扔在火车站,让我一个人去打胎,这就叫你能做的都做了?”
“我没扔你。那天真的是有事。”
“什么事?”
“我朋友临时出了事,我去处理了。”
“什么事能处理一整天?”
“你不信我?”
“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林小满,你听我说。我是真心的。等我攒够钱,我就回去找你。咱俩以后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这孩子呢?”
“打了就没了。”
“打了就没了?你说得容易。”
“那你要我怎么说?哭着求你别打?然后呢?生下来?咱俩都养不起,谁养?”
她不说话了。
她又发:“你知道人流多可怕吗?”
“不知道。”
“我看视频了。全是血。刮宫,把肉刮下来。药流,把肉排出来。疼得要死。”
“你别看那些。”
“我害怕。”
“不怕,没事的。那么多人都做过,不都没事吗?”
“你怎么知道没事?”
“我……我不知道。但肯定没事的。”
“你凭什么肯定?”
他不说话了。
她等着,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他又发:“那你到底想怎么办?”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说,我不知道。
她想说,我怕。
她想说,你能不能抱抱我。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打了三个字:“我不知道。”
“那你先别急,慢慢想。我明天再找你聊。要去上班了。”
她看着这行字,眼泪又流下来。
“你就这么走了?”
“我不走不行,迟到扣钱。”
“我怀孕了,你要去上班?”
“那我怎么办?不去上班,没钱,拿什么给你打胎?”
“你就知道打胎?”
“那你说怎么办?”
她又不说话了。
“林小满,你别这样。我真的是没办法。等我有钱了,什么都好说。”
“什么都有钱?我死了也有钱?”
“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网上说人流会死人的。”
“那是小概率。你去大医院,没事的。”
“你陪我去。”
“我真的请不了假。”
“你不想陪我去。”
“我想,但我没办法。”
“你有办法,你只是不想。”
“林小满!”
“干嘛?”
“你别逼我。”
“我逼你?是我怀孕了还是你怀孕了?”
“我知道你难受,但我也难受。”
“你难受什么?你又不用流血,又不用刮宫,又不用疼。”
“我心里难受。”
“心里难受?你知道什么叫心里难受?”
他不说话了。
她等着。
等了好久,他发了一条:“我先去上班了。晚点聊。”
然后他头像暗了。
她盯着那个暗掉的头像,盯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全是泪痕,她用手擦,擦不掉。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
从墙角到灯座,像一条河。
她想起小时候,她问奶奶这条裂缝是怎么回事。奶奶说房子老了,都这样。她又问会不会塌,奶奶说塌不了,奶奶在呢。
奶奶在呢。
但她不能告诉奶奶。
奶奶知道了会怎么样?会气死吗?会打她吗?会哭着问她为什么这么不懂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说。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去,从床头移到床尾,又从床尾移到墙上。
她一直躺着,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周深发的:“到厂里了。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等我发工资就给你打钱。”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天花板。
眼泪又流下来,顺着脸颊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怀孕了。
她才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