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拼命想逃,拼命想改,拼命想成为一个不一样的妈妈。
但最后,她还是成了她妈。
一模一样的控制欲,一模一样的不会表达,一模一样的把爱变成伤害。
她妈给她的,她都给了女儿。
她妈没给她的,她也给不了女儿。
因为她没有。
她只有这些。
她只能用这些去爱。
就像一只猴子,拼命想学熊猫爱孩子。它看见熊猫抱着竹子啃,以为那就是爱。于是它也去抱竹子。但它抱起来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滑稽。
因为它是猴子。
它只会猴子的动作。
它再怎么学,也学不会熊猫。
因为它没有熊猫的基因。
她也是。
她拼命想学那些会爱的妈妈。
但她学不会。
因为她没有那个基因。
她只有伤痕的基因,控制的基因,不会爱的基因。
那些基因是从她妈那儿来的。
她妈是从姥姥那儿来的。
姥姥是从太姥姥那儿来的。
一代一代,传下来。
像一条河,流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想在它这里断掉。
但她发现,她断不掉。
因为她本身就是这条河的一部分。
她流的每一滴水,都带着这条河的味道。
她给的每一份爱,都带着这条河的泥沙。
她越是想断,越是把自己往河里推。
她想起女儿说过的那句话。
“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是的。
她有她自己的人生。
女儿也有女儿自己的人生。
她给的那些东西,女儿需不需要,她从来没问过。
她只是给。
拼命地给。
因为她当年没得到过。
所以她要让女儿得到。
但她忘了,女儿不是当年的她。
女儿不需要那些。
女儿需要的是不一样的。
是她没给过的。
是她自己也想要的。
但她给不了。
因为她没有。
她从来没得到过。
她给不出她没有的东西。
这个道理,她现在才懂。
太晚了。
她感觉眼前越来越暗。
光越来越淡。
声音越来越远。
女儿的脸,已经看不清了。
但她还能听见。
听见女儿在哭。
听见女儿在喊她。
听见女儿说“妈,你别走”。
她想说,妈妈不走。
但她知道,她得走了。
就像奶奶当年一样。
她想起奶奶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她一直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奶奶的眼神说的是:别怕,都会过去的。
奶奶的眼神说的是:你要好好的。
奶奶的眼神说的是:妈妈爱你。
她现在也想用那个眼神看女儿。
但她不知道女儿能不能懂。
就像她当年不懂奶奶一样。
也许要很多年以后,女儿才会懂。
也许要等到女儿也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才会懂。
就像她现在这样。
但那时,她已经不在了。
她突然觉得悲哀。
不是为自己悲哀。
是为这个循环悲哀。
一代一代,就这样传下去。
没有人教,但人人都会。
没有人想,但人人都在做。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她教女儿学走路。
女儿摔倒了,她跑过去抱起来,说“不怕不怕,妈妈在”。
那时候女儿学得很快。
走了几步,又摔了。
再走,再摔。
最后终于会走了。
她那时候想,孩子学什么都快。
现在她知道,孩子学什么都快。
包括学她的坏脾气。
包括学她的控制欲。
包括学她不会爱的那些东西。
那些她不想教的,女儿全学会了。
那些她想教的,女儿一个都没学会。
因为那些东西,她自己也不会。
她不知道怎么教。
她只会在女儿摔倒的时候跑过去抱她。
但她不知道,女儿摔的不只是身体。
还有心。
心摔了,她不知道怎么抱。
因为她自己的心,也从来没被抱过。
她只会说“别哭”。
她只会说“坚强点”。
她只会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不会说“妈妈懂”。
她不会说“妈妈在”。
她不会说“疼不疼”。
因为她自己也没听过这些话。
她不知道怎么说。
眼前越来越黑。
光只剩下一条缝。
女儿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想抓住什么,但抓不住。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
如果她死了,这个循环是不是就断了?
她死了,女儿就不用再被她控制了。
她死了,女儿就不用再听她骂了。
她死了,女儿就可以过自己的人生了。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她死了,循环就结束了。
从她这里结束。
不再传下去。
女儿会变成什么样,她不知道。
但她相信,女儿会比她好。
因为女儿比她勇敢。
女儿敢说“我需要你陪我”。
她当年不敢。
女儿敢说“你根本不懂我”。
她当年不敢。
女儿敢跑出去,敢坐在江边,敢一个人面对那些害怕。
她当年不敢。
女儿比她强。
比她好。
比她有可能打破这个循环。
她想笑。
但笑不出来。
她只能想:
小妍,妈妈走了。
你要好好的。
不要再像我一样。
不要再被这条河困住。
你要游出去。
游到别的地方去。
那里有不一样的风景。
那里有不一样的人。
那里有你想要的爱。
妈妈给不了你。
但你会找到的。
一定会。
光最后闪了一下。
然后黑了。
她听见一声很长的叹息。
不知道是谁的。
也许是自己的。
也许是奶奶的。
也许是很多年前那个没被爱过的女孩的。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安静。
很深的安静。
像冬天的雪地。
没有声音。
没有风。
没有人。
林妍趴在床边,哭了很久。
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浑身发抖。
然后她感觉到妈妈的手,动了一下。
很轻。
但确实动了。
她抬起头。
妈妈的眼睛还闭着。
但嘴角,好像有一点弧度。
不是笑。
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有点像放下。
有点像放心。
有点像终于可以休息了。
林妍看着那张脸,那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妈妈抱着她睡觉。
那时候她还小,睡不着,就数妈妈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很慢。
那是她听过最安心的声音。
现在那个声音没有了。
她趴在妈妈胸口,听不见心跳了。
只有安静。
很深的安静。
她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没出声。
只是流。
流到妈妈的衣服上。
流到那件她穿了很多年的旧毛衣上。
那件毛衣是妈妈自己织的,棕色的,袖口有点磨破了。
她闻着毛衣的味道。
有洗衣液的味道。
有妈妈的味道。
有家的味道。
然后她听见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
“林妍?”
她没抬头。
“时间到了。”
她点点头。
但她没动。
还是趴在妈妈身上。
抱着那件旧毛衣。
抱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