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着哭着,又笑了。
笑自己傻。
2023年12月,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中午,她去楼下吃川菜。
那家店是新开的,同事说好吃,她想去试试。
点了个水煮鱼,等了半个小时。
吃完回来,刚到工位坐下,人事就过来了。
“许清,你刚才去哪了?”
“吃饭啊。”
“吃饭吃了多久?”
她看了看表。
“一个小时吧。”
“一个小时?我们午休只有半个小时,你不知道?”
她愣住了。
“午休?我们不是弹性工作制吗?”
“弹性工作制也要休息时间啊。超过半个小时就算迟到。”
她张了张嘴。
“可是……可是没人跟我说过啊。”
“规章制度上写着呢。你没看?”
她确实没看。
那本员工手册,她入职时翻过一次,后来再没碰过。
“那……那我今天算迟到?”
“算。按规定,超时休息算早退,扣100。”
她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到工位,她打开员工手册,一页一页翻。
翻到考勤制度那一页,果然有一行小字:午休时间30分钟,超时按早退处理。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回去,她给付博打电话。
“付博。”
“嗯?”
“我想辞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怎么了?”
她开始说。
说那4500的坑,说那个阶梯式提成,说那个永远拿不到的90分,说那个超时扣100的午休。
说那个前台,每天像疯狗一样骂人。
说那个主管,永远在挑毛病。
说那些客户,99+的消息,永远回不完。
说那些加班,没有加班费,只有“辛苦你了”。
说着说着,她哭了。
哭得稀里哗啦。
付博在电话那头听着,不说话。
等她哭完了,他才开口。
“辞吧。”
她愣住了。
“什么?”
“辞。换一个。别干了。”
她吸着鼻子。
“可是……可是我辞职了怎么办?我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慢慢找。总能找到的。实在不行,来资阳。我养你。”
她听着他的话,心里暖暖的。
“你养我?你还在上学呢。”
“快了。马上就毕业了。毕业了我就找工作。两个人一起,总能活下去的。”
她不说话。
他又说。
“许清,你听着。你不欠那家公司什么。你干了三年,够本了。该走了。”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是暖的。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想这三年。
想那些早高峰挤不上的地铁,那些灰蒙蒙的雾霾天,那些99+的客户消息,那些吃不完的外卖。
想那家兔子拌面,那个嗓门大的老板娘,那个多给她加一勺兔肉的手。
想付博说的话。
“你不欠那家公司什么。”
是的。
她不欠他们什么。
2024年4月,她开始投简历。
投了很多,面试了很多,被拒绝了很多。
但她不着急了。
因为付博说,他养她。
虽然只是说说,但有这句话,她就觉得有底气。
5月,她收到了宜宾那家公司的面试通知。
去面试那天,她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过了眉山,过了乐山,进了山,过了隧道。
然后金沙江出现了。
宽宽的,黄黄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两岸是山,山上长满了竹子,绿油油的。
她看着那条江,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该离开了。
面试很顺利。
公司不大,但氛围好。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温和,问问题很专业。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考核,没有那些神经病一样的制度。
“我们这边双休,朝九晚五。偶尔加班,但会给调休。薪资的话,试用期5000,转正6000,五险一金都有。”
她听着,有点不敢相信。
“双休?”
“对,双休。”
“不用5分钟回消息?”
老板笑了。
“不用。客户消息在工作时间回就行。下班了,就第二天再回。”
她愣住了。
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酸了。
走出公司,她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金沙江。
江水宽宽的,慢慢地流。
有船开过,呜呜地鸣笛。
她掏出手机,给付博打电话。
“面试怎么样?”
“过了。”
“真的?太好了!”
“但我还没答应。”
“为什么?”
她想了想。
“我想等你毕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许清,你先去。我毕业了就过来。”
“你确定?”
“确定。”
她笑了。
“好。那我答应了。”
12月,她辞职了。
那天早上,她走进公司,把攥紧的辞职信放在主管桌上。
主管看着那封信,愣住了。
“你要辞职?”
“嗯。”
“为什么?”
她看着主管,看着那张她看了几个月的惨白的脸。
“不想干了。”
主管皱起眉头。
“不想干?你知道现在外面工作多难找吗?你这条件,出去能拿多少?三千?四千?”
她笑了。
“五千。”
主管愣住了。
“什么?”
“宜宾那边,试用期五千,转正六千。双休。朝九晚五。不用5分钟回消息。”
主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继续说。
“对了,老板说,下班了,客户消息第二天回就行。”
主管的脸变了。
她从没见过那张脸,露出那种表情。
说不出是惊讶,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
她突然觉得很爽。
这三年,她在这间办公室里,听过多少这样的话。
“你去外面能拿多少?”
“我们给你机会,你要珍惜。”
“不干有的是人干。”
现在,她终于可以回答了。
“我不干了。”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周姐,那500全勤,你们留着吧。”
她走了。
走进电梯,走出大楼,站在太阳底下。
阳光刺眼,热浪扑面。
但她觉得,从来没这么舒服过。
2024年7月,她搬到了宜宾。
公司安排的宿舍在临港,离公司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外面能看见江。
她站在窗前,看着金沙江。
江水宽宽的,慢慢地流。
想起在成都那三年,每天早上挤地铁,晚上加班,周末补觉。日子过得像鬼一样,不见天日。
现在呢?
早上八点起床,慢慢洗漱,下楼吃个早饭,走路去公司。下午五点下班,回来做个饭,去江边散个步。周末双休,可以睡懒觉,可以逛街,可以看书。
她想起付博说的话。
“你不欠那家公司什么。”
是的。
她不欠他们什么。
她只是在那里,浪费了几个月。
2024年8月,付博毕业了。
他来宜宾那天,她站在车站门口等他。
出站的时候,他跑过来。
“许清!”
她看着他,看着他跑过来的样子。
还是那样,黑黑的,壮壮的。
但好像瘦了一点。
“你瘦了。”她说。
他笑了。
“想你想的。”
她打了他一下。
“贫嘴。”
那天晚上,她带他去江边散步。
金沙江的傍晚,特别好看。太阳快落山了,把江水染成金红色。有船开过,呜呜地鸣笛。江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们走在步道上,手牵着手。
“宜宾真好。”他说。
“嗯。比成都好多了。”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有江。因为空气好。因为不用挤地铁。因为……”
她看着他。
“因为你在。”
他笑了。
握紧她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走得很慢。
说了很多话。
说她在成都那工作的几个月,说那些苦日子,说那些委屈。
他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说完,她问他。
“付博,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在那家公司待了那么久。”
他想了想。
“不是傻。是没办法。”
她看着他。
“什么意思?”
“那时候我在部队,你一个人。你不敢辞职,因为怕没收入。你忍着,是因为没办法。”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出来了。我们可以一起。”
她的眼眶红了。
“付博。”
“嗯?”
“谢谢你。”
他笑了。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他握住她的手。
“我也谢谢你等我。”
那天晚上,他们在江边坐了很久。
看着灯亮起来,看着对岸的高楼倒映在水里。
她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跟以前一样。
她想起在成都那三年,每天早上挤地铁,晚上加班,周末补觉。
想起那个永远在骂人的前台,那个永远挑毛病的主管,那个永远回不完的客户消息。
想起那家兔子拌面,那个嗓门大的老板娘。
想起辞职那天,主管脸上的表情。
她笑了。
“付博。”
“嗯?”
“以后,我们就在宜宾吧。”
他点点头。
“好。”
“不走了。”
“不走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金沙江。
江水宽宽的,慢慢地流。
流向远方。
她不知道远方有什么。
但她知道,身边的人,是他。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