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是啊,以前咱们自己安抚,又累又没效果。现在转给二销,省事多了。
许清看着这条,愣了一下。
省事?
以前自己安抚,是又累又没效果?
她想起以前,自己也安抚过很多客户。
有成功的,有不成功的。
但那些客户,都是她自己对接的,自己服务的,自己维护的。
现在转给别人,别人根本不认识客户。
一个陌生人去安抚,能有什么效果?
除非……
除非那个“效果”,根本不是真的效果。
她把这个想法发到私聊群里。
小周秒回。
小周:你才反应过来?小田那个“客户不退了”,是真的不退了,还是她写的不退了?
老张:反正咱们看不见。只能看记录。
另一个:记录上写“不退了”,那就是不退了。至于真不真,谁知道呢?
小周:那咱们以后也这么写呗。反正他们只看记录。
老张:你又来了。咱们写,他们说造假。他们写,他们说真实。
许清看着这些,突然有点想笑。
这个公司,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荒诞剧了。
每个人都在演戏。
新来的演给老板看。
老板演给谁看?
不知道。
下午五点,群里又发了一条。
是刘经理发的。
刘经理:@所有人提醒一下,今天下班前,记得提交共享表格。没提交的,明天扣绩效。
许清愣了一下。
她今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填表。
她打开那个共享表格,发现里面已经密密麻麻填满了。
小田的,小李的,那几个新来的,全都填了。
老员工这边,只有几个人填了。
她的那一行,空着。
她开始填。
时间、客户、沟通内容、下一步计划。
一个一个填。
填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小周私聊。
小周:你还在填表?
许清:嗯。
小周:别填了。你看看小田填的那些。
她点开小田的那一行。
时间:9:00-9:05
客户:李女士
沟通内容:咨询离婚事宜,告知流程,客户满意
下一步计划:明天发材料
时间:9:10-9:15
客户:张先生
沟通内容:咨询合同纠纷,解答疑问,客户感谢
下一步计划:跟进合同
时间:9:20-9:25
客户:王女士
沟通内容:咨询劳动仲裁,告知风险,客户理解
下一步计划:整理证据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
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密密麻麻,填了三十多行。
每个五分钟一个客户。
每个客户都满意。
每个客户都感谢。
她看着那些记录,突然想起一个词。
流水线。
她以前在工厂参观过。
流水线上,每个工人重复同样的动作。
几秒钟一个,几秒钟一个。
一天下来,几百个。
小田的客户,也是流水线。
五分钟一个。
满意一个。
感谢一个。
可能吗?
她不知道。
但表格上,是真的。
小周又发了一条。
小周:看见了吗?人家五分钟一个。你呢?
她看了看自己的记录。
今天下午,她只填了三行。
因为下午她只处理了三个客户。
每个都聊了十几分钟,有的还要帮忙整理材料。
她回小周。
许清:我慢。
小周:不是你慢。是人家快。
许清:快有什么用?
小周:有用。你看绩效。
许清愣了一下。
绩效?
她点开群,往上翻。
果然,刘经理又发了一条。
刘经理:本月绩效预算是根据表格数据核算的。数据多的,绩效多。数据少的,绩效少。
大家加油。
许清看着这条,心里发凉。
数据多的,绩效多。
数据少的,绩效少。
那她今天只填了三行,岂不是垫底?
她想起小田那三十多行。
三十多行,乘以多少绩效?
她不敢想。
晚上回到家,她瘫在沙发上。
付博从厨房探出头来。
“回来了?马上好。”
她嗯了一声。
他端着菜出来,看见她的表情。
“又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什么。”
他坐下,看着她。
“许清。”
她抬起头。
“你最近回来,每次都是这个表情。”
她没说话。
他放下筷子。
“说吧。说了好受点。”
她说了。
说了新规,说了表格,说了五分钟一个客户,说了数据多绩效多。
他听着,没插话。
说完,她看着他。
“付博,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能力不行?”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他们一天能处理三十多个客户。我一天只能处理几个。是不是我太慢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许清,我问你。”
“嗯?”
“那些客户,你都怎么处理的?”
“认真回啊。问什么答什么。帮忙整理材料。有时候聊半小时。”
“那个小田呢?”
“不知道。可能……可能就聊几句。”
他点点头。
“所以,你一个顶她十个。”
她愣住了。
“什么?”
“你一个客户,聊半小时,帮她解决问题。她十个客户,聊五分钟,说句‘知道了’就走。你说,哪个是真服务?”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
“那个表格,能看出数量,看不出质量。老板只看数量,那是老板的事。你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
她看着他。
“可是绩效……”
“绩效?”他打断她,“那点绩效,够干嘛的?一个月多几百块,能买什么?你把自己累出病来,几百块够看病吗?”
她愣住了。
他握住她的手。
“许清,你听我说。那个公司,不值得你这么拼。能干就干,干不了就走。我这边快了。”
她眼眶有点热。
“真的吗?”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了。吃饭。”
她点点头,拿起筷子。
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
她吃着吃着,想起那些表格。
想起小田的三十多行。
想起自己的三行。
她突然笑了。
笑得有点莫名其妙。
“笑什么?”他问。
她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挺傻的。”
他看着她。
“傻什么?”
“傻到跟人家比数量。”
他笑了。
“不傻。是太认真了。”
她愣了一下。
“太认真不好吗?”
“好。但对不值得的人,太认真,就是对自己不认真。”
她听着这话,想了很久。
吃完饭,她洗碗。
他站在旁边,擦桌子。
“许清。”
“嗯?”
“周末去爬山?”
她转过头,看着他。
“又爬山?”
“嗯。散散心。”
她想了想。
“好。”
他笑了。
“那我安排。”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他说的话。
“太认真,就是对自己不认真。”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还是白的。
但她好像看见了一条路。
弯弯曲曲的,通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但他在前面走。
她跟在后面。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