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最普通的营养剂十个罗克，而他的身上就只有三百多罗克……

德洛斯克盯着那串仿佛只存在于梦中的数字看了很久，最后依依不舍地移开了目光。

总之，他还真不太能把自己的邻居和通缉榜榜首联系在一起……

正在他思考的时候，一声极轻微的“咔”声响起，接着他的个人终端投影被监控界面占领。清脆的机械女声毫无征兆地贴着他的耳边响起：“外面有人、外面有人……”

他按了按眉心，开始思考劝说房东换一个门铃的可能性……这个实在有点渗人了。

德洛斯克把目光投向个人终端。

黑色的夜幕中暴雨还未停止，雨水打湿了来者的头发，他身穿西装，仿佛刚参加完晚宴回来，怀中抱着一幅卷起的画，上面用丝带打了个香槟色的蝴蝶结。

他抬起眼睛，那双带着笑意的绿色眸子直直看向猫眼，比了个口型。

“我……可以……进来……吗？”德洛斯克按照他的口型读了出来，眼皮一跳，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像一条蛇一样吐着鲜红的信子。

偏偏他亲爱的邻居还笑得很灿烂，活像是一个搭讪的小伙。

出现在他脑中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拨打异端调查局的电话，但是不过一秒这个方案就被否决了。

很明显，刚才那一声咔——那是电子门锁被入侵的标志——已经表明只要自己的邻居想，那么什么都拦不住他，现在询问自己的意见只是他还愿意装一下——

而如果自己立刻报警的话，恐怕活不过三秒。

局势已经很明显了，趁他心情好的时候保下自己的小命最重要。

......所以说，背后蛐蛐别人是要遭报应的。

电光火石间这些思绪划过，德洛斯克起身，瞬间转换成一副茫然的表情挂在脸上。

他打开了门。

“你好。”他亲爱的邻居态度自然地点点头，即使淋了雨也还是一副优雅的模样，”百忙之中打扰你十分抱歉，可是你看，“他耸耸肩，苦笑着说，”因为没有钱交房租，我被房东赶出来了，不得不寻个暂住的地方......你放心，我不会带来什么麻烦的。“

德洛斯克：你这个理由是不是偷的我的？

当然他并没有这样说，只是颔首：“那请进吧。”

“多谢。”黑发青年神态自若地进了门，好像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一般。

他轻轻把画卷放在桌子上，仿佛对待一位珍贵的爱人一般。接过德洛斯克递过来的吹风机，青年怔了一下，随即低声笑道：“我还不知道如何报答你......请问如何称呼？”

“德洛斯克·林。”他答道，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青年。

怎么才能从一位变态杀人犯的手中保下性命？

——当然是让他以为他们是同类。

对此，德洛斯克当然是不能再明白了。

想当年他在小巷与贫民窟中东躲西藏，费了老大劲才干掉一直和他作对的敌手，枪口抵着他太阳穴的时候德洛斯克竟生出了一种英雄惜英雄的情怀——

当然，最后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无他，敌手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

也正因如此，德洛斯克才知道一个同类对于这种变态的吸引力——宁特是个小地方，偏僻的地方，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刀光血影，因此，就像在荒原中行走的猎人一般，听到了同类的哨声，黑暗中窥见了闪烁同样光芒的眼瞳，虽然尚不清楚是敌是友，血管中的血液也先一步沸腾起来。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德洛斯克能接上这个变态脑回路的前提下。

他表面平静，实际内心暗自祈祷着，但翻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可以祈祷的神灵，还和其中几位的信徒结过仇。

青年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称呼我为银莲就可以了。”

德洛斯克的呼吸猛地一窒，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地移开目光，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嗯......这听起来像我们在参加一场化装舞会，也许我也该给自己取个新名字？”

“听上去很有意思。”黑发青年摊开双手。

“不过在我的印象里银莲花的寓意并不怎么好？不用这么拘束，这间屋子里没有藏别的人。“德洛斯克淡定地捞过桌子上的头绳，束起长发，手心里一片冷汗。

他自诩也是见过点风浪的人，但面前青年伪装之下的威压对他仍然有非常强的震慑性......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打算装。

在他面前的是通缉榜榜首，艺术家气质的变态罪犯，银莲。

青年打量着德洛斯克，漫长的仿佛一个世纪的沉默过去了，他终于笑出了声，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有幸认识，菲亚。”

“菲亚先生。”德洛斯克选择性忽略背上的冷汗，岔开了话题，“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呢？”

“我是否可以认为这是一道逐客令？”

“你恐怕误会了我的意思。”德洛斯克移开视线，生怕踩到银莲的雷点，“只是我手头的积蓄也所剩无几。”

“哦，”菲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冒昧问一下，你的期限是......？”

“大概一周的时间。”德洛斯克盘算了一下，不禁悲从心头生，但是很好地掩饰住了，“如果公司继续拖欠我的工资，恐怕我会被房东赶出来。到时候，我只能......”

“只能什么？”菲亚看上去非常好奇，停止了手上整理画具的动作。

“只能重操旧业了。”德洛斯克叹了一口气。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心怀鬼胎地笑了。

“你很热爱这些画作？”德洛斯克的目光落到桌上的画上。

“是的。”菲亚珍惜地扫去上面落下的灰尘，凝视着它的眼神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虽说在当今这个时代，有实体附着的画作已经不多了，但我仍然很珍视它们......在从前相机发明的那个时间，肖像画一度失去它存在的意义，但我认为艺术并不是现实的复刻，它来源于现实又高于现实，就比如说是这幅画——”

他将蝴蝶结解开，从中抽出一幅画。

德洛斯克已经做好了看到血腥场景的准备，结果令他意外的是......这就是一副很普通的画。

夜幕中举着黑伞的人在广告牌前停步，五彩斑斓的灯光勾勒出他的身影，周围人影来来往往仿佛都和他无关，摇摇欲坠的灯牌，高耸入云的摩天楼，透过酒吧的玻璃门似乎可以窥见其中的欢笑声，但这一切和画面的主角仿佛处在两个世界。

画面的处理十分巧妙，就像抓拍到主角停下步子的那一瞬间，令人不自觉想要去探索他是为何停下，他此时在想什么，他的过往和未来。

“故事性很强。”德洛斯克赞叹道。抛开罪犯的身份不谈，这幅画展现出的艺术水平确实是极高的。

“看来你是我的知音。”菲亚的嘴角弯了弯，“的确，我的理念是画面的一切为了主题服务，广告牌上展示的是这个内容吗？路过的人群一定围绕主角展开吗？那晚的酒吧正常营业吗？......这些都不重要，甚至连主角是否停留过，他是否走过这里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故事，一种带给观者的感受。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你可以认为我的画是对主角人生的描绘，从画中的这个时刻，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

只可惜向未来扩散的涟漪不久就停止了，它将会被一道血痕折断......德洛斯克开始猜测画作中主角的死相。

菲亚干脆将那些画全都摊开来，看上去是来了兴致。

在黄昏时分眺望海鸥的女人、头发被风吹起背着光的白大褂研究员、走过游乐场浑身带血的黑衣人、躺在水中白裙绽放的少女、手中拿着玫瑰花的新郎......

他翻到最后一张，瞳孔猛地缩小，随即又恢复到若无其事的表情，带着点淡淡的讶异，指着画上的人：“这是......”

菲亚偏了偏头，带着点笑意：“啊，可能有些冒昧，但希望你喜欢......就当是我擅自闯入的赔礼吧。”

画面上一个红发的年轻人站在黑暗中，他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简单的微微侧头，周围翻涌的波浪诡谲而又无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伸出它的肢体，画外的人仿佛从侧上方窥视着画中人，画中人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画外，冰冷而又疯狂的漩涡在那双猩红的瞳孔中盘旋，

这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