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探查一遍后,白凉秋收回脑袋。
行进的马车颠簸不定,她四肢并用,悬在车的侧面,摇摇欲坠间,一瞬产生跳车的冲动。
又被她很快压下。
先不说跳车会不会触犯莫名其妙的规定,她都不认得森林里的路,恐怕出都出不去。
圣君可不会因为她迷路就宽恕她迟到的罪行。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好像也不错。
本来接触圣君就是徒增风险。
要不是护卫队大清早就来堵门,一副她濒死也要拖去王宫的架势,再加上她也不想因为拒绝提前暴露身份——想来维尔希尔绝不会抗旨,她定然要当个缩头乌龟,熬过这最后一天。
但现在即便不去,也是路上出事,护卫还全部失踪了,怪也怪不到她头上。
不过,她突然笑了笑。
以上想法全部建立在不用管苏同三的基础上。
圣君发现她没来,第一时间肯定是去庄园。到时候一搜找到苏同三,无论是顺手查下身份,还是和提姆他们放在一块,少年的身份都百分百会暴露,绝对撑不到七天的节点。
不禁轻叹,偶尔也会觉得契约是一种束缚,和本能一样麻烦。
麻烦的本能果然因为她这个想法传来心悸,有些恶劣地扯扯嘴角,白凉秋撑着车身,几个借力回到门前,坐回车里。
既然车顶和车底一切如常,或许只是碾到了什么东西吧。
至于失踪的随从,说不定到皇城就又出现,这趟旅程就当节省人手,解放劳动力了。
“咯噔。”
地毯依旧柔软,毛绒中带着些湿润的滑腻。
滑腻?
白凉秋默默低头。
脚下,“地毯”和她对视,缓缓咧开笑容。
“所以斯瑞先生,你准备在公爵大人回来前,一句话也不同我说吗?”
壁炉慢慢燃烧,烟火味在空气中氤氲,混杂着少年身上的草药香,温暖中夹杂冷意。
坐在沙发里,看着坐在对面,捧着书沉默阅读的少年,路追似笑非笑。
被她试探了一上午的苏同三高高挑起眉,“啪”一声把书关上。
目光阴郁,他敲敲轮椅扶手。
不,那甚至不能说是试探。
路追一定已经猜到他是玩家了。
他相信凉秋,她说不会让他暴露,就一定不会告诉路追他是玩家。对面估计仍停留在猜测,但除了没有证据外,这种猜测几乎是一种确信。
琥珀色的眼瞳灼灼有神,让他产生被审视的错觉。
不,未必是错觉。
烦躁生出,他抬起头,没忍住开口:“我倒是不曾听说,骑士大人如此健谈。”
少年一出声,路追眼里笑意更深。
这小孩比凉秋沉不住气多了。
后仰靠着沙发,她悠悠道:“公爵大人前去皇城面见圣君,拜托我来照顾您,我自然得保证您的身心健康,一直低头闷着看书可不好。”
那日凉秋说让她守夜节帮一个忙,她还以为是透露骑士守备,或是想办法调开守军之类。
没想到是让她在自己离开庄园时,帮忙看顾斯瑞。
感到意外的同时,路追在心里确信一件事。
斯瑞是玩家,至少,不是普通的npc。
他对凉秋很重要。
但这份重要,同时让她感到违和。
路追想起白凉秋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很郑重,却并不让人觉得那是出自私人情感的珍视。
反倒是公事公办,带着完成任务的严谨,和藏得很深的……无奈。
像只被绳子拴住的猫,虽然绳子很长不影响活动,却做什么都带着顾虑。
不会炸毛和嘶吼,只是偶尔趴下身咕噜噜地叹气。
甚至于在她问起原因,凉秋面无表情地胡扯“他有先天疾病,我担心他会发病乱走走丢”时,也给人以认真敷衍的感觉。
虽然路追确实表现过猜出斯瑞身份的意思,但这种不走心让她觉得,凉秋是故意透露。
至少,这种隐瞒只是出于义务,白凉秋并不在乎,或者说并不担心斯瑞玩家身份的暴露。
这是种自信,也是一种冷淡抽离的傲慢。
但与此同时,白凉秋为斯瑞的隐瞒又显出另一种层面的认真,以至于即便确信路追已经识破,却始终没有真正揭开真相。
甚至如果不是路追过于敏锐,她又不得已把少年交到路追手上,种种细节与解释都足够自洽,挑不出一点问题来。
关注但不关心,在意但不在乎。
这是白凉秋对斯瑞的态度,对路追的态度。
也是路追眼里她对自己的态度,对世界的态度。
听了她的话,少年再次扬起眉。
抢在他反驳前开口,路追敛起笑容,语声平淡:
“这个世界不安全。”
“小朋友,多听,多看,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