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霍抚月穿好厚实的衣服,出了门时,门口已经备好了三辆马车,站了足足有二十多人。
崔婉淑有些兴奋,头一遭带着儿子、儿媳一同去庙里上香,一早就在门口开始张罗。
裴云承看了这阵仗,觉得母亲未免夸张,“娘,你这是要上山打猎去?”
崔婉淑瞪了他一眼,“多带些东西,咱们待着自在些。多带些人呢,也考虑到安全些,咱还得保护好抚月啊。”
“她可用不着你保护。”裴云承瞥了一眼乖乖站在一边的霍抚月,揶揄道:“她没准还能保护你!”
崔婉淑冲着裴云承撇撇嘴,一脸嫌弃地踩上脚凳。她竭尽全力在鄙夷和责怪裴云承上头了,一时没仔细脚下,踩空了脚凳。只听脚腕“咯吱”一声,崴了脚。
待下人着急忙慌来扶时,她已经疼得暗叫起来。
“娘!”裴云承看她伤得不轻,就指了指裴府的大门:“今日不宜出门,打道回府吧!”
崔婉淑赶忙拉住他,表现得很是乐观:“这只是不让我去的意思。看来我有福气,不用去吃爬山的苦喽!”
裴云承转身就走:“我难得休沐,也谢谢佛祖、各方神仙成全!”
“拦住他!”崔婉淑对着家丁发号施令,又看向裴云承和霍抚月,“我去不得,你们两个去啊。”
霍抚月忙点头,“听母亲的。”
裴云承眼中忽露出些悲凉来,望着霍抚月的眼眸,低声问:“你就这么想去?”
霍抚月不是想去,是公子玄机找她,她必须去,“我只是……遵照母亲的意思。”
崔婉淑对霍抚月很是满意,拍了拍她的手,嘱咐道:“你们两个务必去拜全所有的送子观音。也只辛苦这一回,往后子孙绵延,都是你的福气!”
马车能从府门口一路送到山门前,山门往上也走不了多少路,霍抚月觉得母亲实在是客气了,不过就是磕头、烧香,这没什么“辛苦”可言,赶忙应下:“是,母亲。”
裴云承脸色明显不好。众人都瞧得出,他一点儿也不想去药王庙,是以当裴云承清退了两个马车,要精简随从时,家仆们都察言观色地主动远离了他。最终他只选了随行几个人,留了一辆马车。
药王庙里,小和尚元齐已经恭候多时。
听得小将军和夫人是来拜送子观音,便道:“后山山路崎岖,小将军和夫人今日要辛苦了。”
霍抚月这才明白,送子观音不在庙里。她惦记着要怎么与公子玄机的人见面,就问:“很远么?”
元齐指着最远的那座山,道:“因庙里的送子观音灵验,很多信徒来还愿。还愿时又捐了送子观音。是以这山上面,有一百多尊观音相。远倒是不远,出了后山,就能瞧见第一座。只是往后,一路从这座山绵延到了最远处的那座山。”
霍抚月顺着元齐的手指看过去,忽就明白早上崔婉淑一直强调的“辛苦这一回”是什么意思。她偷偷看了裴云承一眼,裴家对绵延子嗣这事看重到了这个地步,裴云承竟然都没早早结婚、三妻四妾。他果然对童子功的坚守是可以超越一切的。
“偷看我?”裴云承发现了,“你答应的,你去拜。”
“哦。”霍抚月提着装满香供的篮子,朝着后山走去。
瑶琴、花英、杜九郎都留在药王庙里等候,因这庙里有讲究,求子观音必须自己去求。
霍抚月果然从第一尊送子观音开始拜起,焚香、插香、磕头、起身,一脸虔诚,而后走到另一处观音相前,再烧香、再跪拜,她一言不发,充满敬意。
裴云承跟在霍抚月身后,起初是打量她,而后是怀疑,再后来,等他亲眼见霍抚月对着几十尊观音像磕头、已经绕过半座山时,他油然而生了一种敬佩之情,还有一种错觉。他将错觉问来:“你……就那么想要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才磕完头要站起来的霍抚月,险些没站稳,“神明在上,你在口出什么狂言?”
“你在拜求子观音,”裴云承坚持自己所见所闻没有错,“你想让我能有什么别的见解?”
“我……”这下反让霍抚月词穷了,她心里一直在盘算怎么才能摆脱裴云承的跟随,身体就重复着动作,竟没想到还会让他产生这种误会。她愣了半晌,才说:“我求菩萨保佑父亲、母亲康健顺心。不行么?况且我们,能有孩子么?”
“你若很想要,我不是不可以试试。”裴云承很是认真地说道:“以后,也许我们可以试试。”
以后?霍抚月知道,她跟裴云承没有以后,“我觉得眼下这样,也很好。”
“我乏了,我要回去。”裴云承没有继续跟上霍抚月,他显得意兴阑珊。
霍抚月看了看余下的路,有几处可以逃走的山涧。约她见面的人,一定在某处暗中观察着,只要她脱离开裴云承,就可以相见。此处后山是她之前没有到过的,她一路走一路观察,想着若有一日要离开帝京,也许可以借着每月上香的机会逃走。
这么想来,她就不觉得累了,义无反顾地继续拜观音,脚步坚定地离裴云承越来越远。
她没发现,裴云承就停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裴云承站在山腰,望着远去的霍抚月,他神色暗淡,自言自语:“所以……你真的想要逃走,对么?”
他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事情,眼里露出了凶光。
昨日夜里,明正堂。
杜九郎一脸严肃地跑进来,对着裴云承施礼,递上了一张纸条,“小将军,有人来给花英送信,被我们拦下了。”
裴云承看过去,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可有归期?
裴云承捻摸着纸边,脑海中在思考并推演着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过了半晌,他打开手边的木盒。从木盒中放着的几十种纸张中,选了一张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纸,递给杜九郎。
杜九郎接过,裁成同样大小的纸条,提笔望向裴云承。
裴云承道:“写:可有归期,药王知道。”
杜九郎仿照着纸条的字迹,写出了一模一样的八个字,递给裴云承看。
裴云承:“选个与送信人身量相似的,蒙了面送去给花英。一个字都不要说,送完就走。”
“是。”杜九郎问:“那送信之人怎么办?”
“严刑拷打,直到他开口为止。”
“是!”
药王庙后山,夕阳西下,倦鸟归林。
霍抚月终于将所有的送子观音都拜完了,她才回头看。
桃花掩映中,几抹新绿,看着热闹欢喜,只是再瞧不见与她夜夜同床而眠的人。她喘着气,坐在了蒲团上,想要休息一下再做打算。她走了太多的路,着实有些乏了。
忽听风吹树枝的声音有些不对,她的手落在小腿上绑着的匕首处,才要动手,就听花英的声音传来:“郡主,是我!”
霍抚月回头,就见花英从她身后出现。“你怎么在这?”
花英拿着一件衣衫,披到霍抚月后背,道:“我在和尚的书房里看见了这山的地图,我绕了一条近路来找你。我同他们说,春夜里冷,怕你冻着。”
霍抚月看了看天色,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远处山色隐入深蓝,她越想越不对,“往常我到药王庙,公子玄机那边会想尽一切方法同我说上话。哪怕是山间樵夫、溪间浣纱女、偶行萝衣客。今日我行了一路,怎么会没有来见面的人呢?”
花英想了想,“昨夜送信的人此前未曾见过。倒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霍抚月直觉不妙,“那张纸条呢?”
花英从袖笼里翻了出来。
霍抚月打开火折子,将纸条在火焰上燎烤了一下,又扇灭火焰,将烧毁的字条放在鼻尖闻了闻。她的眉头皱做一团:“公子玄机通信所用的纸里有狼毒,把狼毒放到纸浆里,造出的纸烧过之后有奇香。这张纸没有香气!”
狼毒是生长在草原上的一种有毒的花草,大漠的人只知道牛马羊群从不吃它。而中原人却将这个毒草炮制后,当做治疗疥疮、湿疹的良药。是以中原人造纸,是绝对不会使用狼毒为原料做纸浆的。而公子玄机就是利用这一点,用狼毒造出了专供他们通信用的纸。
所以这张纸条,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