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脸贴在霍抚月脸颊,轻柔地亲了一下,道:“好。”好,那我往后,除了你,终生不娶,你除了我,终生不嫁。我们都只是彼此的唯一,非卿不可。
霍抚月才要躲开那个吻,忽然觉得后脖颈上一疼,晕了过去!
裴云承给了霍抚月一记手刀,而后自然地将她的头托在自己手里。他打横将她抱了起来,走到屏风后面,放到了自己的床上。
沈言已经走了进来,跪地施礼:“将军!”
裴云承示意他起来说话:“吉可汗让抚抚来杀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言靠近他,低声道:“主公她和霍夫人、霍阿阳在漠凌镇被花英抓走后,就被吉可汗关押到了天牢里,直到城破前一日才放出来。吉可汗带着全家老小逃走至沙漠腹地,也带上了她们。今日,吉可汗才只放了主公和雪汀出来。主公没有杀裴老将军,还在筹划着为裴老将军报仇。吉可汗给了主公毒药,让主公来杀了你,以换取霍夫人、霍阿阳的性命。主公没打算杀你,她将毒药全都倒在了沙漠里。我一直在暗中跟着她,原本是想等吉可汗放他们出来的时候营救,没想到吉可汗放她出来,就是派她来杀你。”
裴云承背着手,已经将来龙去脉都捋清楚了。所以方才霍抚月说那么奇怪的话,她是决定见他最后一面,然后回去搏命一拼,杀了吉可汗。
“你看看地上的尸体。”裴云承指着道:“选一个像她的,易容一下,送回去。就说被我杀了。”
“这……”沈言没懂,“将军何意?”
裴云承沉吟片刻:“你回去朔芜城,可会有危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人么?”
沈言不确定,但却无比坚定道:“沈言的命是将军救的,将军让属下做什么,属下必会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裴云承确实救过沈言的命,可沈言帮他在燕国做细作多年,欠的债,早该还完了。裴云承从来是个不贪心的人,他道:“这是你最后一个任务,事成之后,我给你自由,你去大名府裴府找管家,他会给你后半辈子都用不完的钱。你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从新来过吧。”
“沈言想跟着将军……”
“沈言,去过你从前最想过的日子。你的学识不该浪费,你当去悬壶济世,当去教书传意,桃李满天下。”
“好,沈言谢过将军!”沈言跪在地上,朝着裴云承磕了一个头。
“你把‘她’的尸体送回去,我会派人跟着你。一来营救阿娘和弟弟,二来杀吉可汗!”
“是!”沈言将尸体一一拖出去,选了一个身量最像霍抚月的,对着那人的脸比划了几下,“将军,这易容之术,我需要三日的时间。”
“好,三日之后,我们出发。”
沈言将房间里的血渍清理干净,离开营帐。
帐外的雪簌簌下着,又变大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霍抚月醒了过来。她发现身上盖着被子,身边坐着人。她猛地坐起来,揉着脖子:“裴云承,你偷袭我!”
裴云承坐在床边,看向霍抚月,“沈言是我的人,他会去救阿娘和弟弟,会去杀吉可汗。”
霍抚月:“阿娘和弟弟,我会去救!”
裴云承已下定决心,留住霍抚月在营帐,他带人杀吉可汗,救阿娘和弟弟。“抚抚,你有别的事做。”
“什么事?”
裴云承拉着霍抚月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你方才刺伤了你的夫君,忘了么?”
霍抚月看向他小腹,衣料上还浸润着血,她跳下床,“我去找药!”
没想到脚还没触到绣鞋,就被他拦腰抱住,拖到他腿上坐下。裴云承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陶瓷瓶,放到霍抚月手里,“药。”
霍抚月挣脱:“你放开我,好好躺下,我给你上药。”
裴云承径直往后一靠,躺在床上,霍抚月坐在他腿上的姿势,刚好合适给他上药。霍抚月觉得这个动作十分暧昧,脸颊绯红,她不敢与他对视,只撕开一个小口,查看伤口。好在伤口不深,她将药粉撒上去,从身上掏出丝帕折叠好,塞到衣裳破口里去。这才从他身上下来,坐到床边,“你别乱动,这帕子不跑,药粉也不会跑,明日伤口应当就会结痂的。”
“你还想做什么?”裴云承身子往床里挪了挪,给霍抚月让出地方来。
“我……”霍抚月想跑,她要趁着裴云承睡着,去杀吉可汗。
“什么都不要想,都交给我。”裴云承看穿了她,“不要再想着抛下我,霍抚月,听懂了么?”
霍抚月顾左右而言他:“方才那些尸体都哪去了?”
裴云承:“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我该关心什么?”
“关心你的夫君,他身上,心上,都很难过。”
霍抚月点点头,主动躺在了裴云承身边:“我知道你心上很是难过,我安慰你,我陪着你。”
“过来……”裴云承躺在枕头上,歪着头看向霍抚月。
霍抚月凑过去了一点。
“安慰我……”裴云承又说了一遍。
“你放心……”你放心,你好好养伤,我会去帮你报仇的。后面还没说出来,唇就被裴云承攫取,而后吻如狂风暴雨般袭来。
霍抚月承着那些因难过,因仇恨,因伤心而压过来的悲伤,她想用自己所能有的温柔去融化。她想让他今夜难过到达一个极点,寻着发泄出去,再往后的每一日,都是修复悲伤的一日,时日长了,人总会从悲伤里走出来的。她要让他今夜卸尽力气,再趁着他深眠,去报仇。
很多时候,霍抚月对自己的人生和命运都感觉无能为力。只有在裴云承这里,她能深刻地洞察裴云承对他的依赖和信任,她甚至可以恃宠而骄地利用他对她的痴迷和爱恋,去欺骗他,去迷惑他。就好似在江州,她放走花英那一回;就好似在汴梁,她决定要抛下他的那一回……她知道用这样的法子去欺骗他很令人不齿,也知道每次都这样骗他自己要留下,而后又耍他一样放弃他很卑鄙,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希望裴云承以后能好好活着,如当年两人一起许下的誓言,她希望裴云承可以活到千岁万岁,长乐无极。因就在今晚,在她看见裴云承杀红了眼,空洞地看向自己时,在她听见裴云承嚎啕大哭时,她忽然觉得裴云承好可怜,可怜到她觉得自己应该去保护他……
他们本就不该在一起,本就不该成为一对夫妻。一个边塞的敌国公主,一个中原的敌国将军,身处两个常年征战又敌对的国家,他们怎么可能在一起?他们怎么可能会有真心?他们怎么可以爱彼此到愿意为对方付出性命呢?天杀的姻缘,乱牵的红线,苍天一定无情吧,霍抚月想。
她主动地蹭了蹭裴云承,吻落在他耳后,低声细语地安慰道:“夫君,帐外雪大,屋里好冷。你抱抱我……”
裴云承的心里远比朔芜城外的冰天雪地还冷,他没了父亲,丢了妻子,今夜又杀了好多人,他孤独极了。能在他最难过最无助的时候,让他找到她,拥到最温暖最柔情的怀抱,他什么都不要去想了,只想在这一晚,将所有的悲伤和苦涩,都发泄出来……
他们本不该在一起,是他强求来的姻缘。是他的真心,得到了上苍的怜悯,赐给他了一样的真心对待。她抛弃过他很多次,可他知道她每一次都是身不由己。当他再追回她,每一次,他都能感受到她难以割舍的情感。两情相悦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对方的爱意呢?
他翻身而上,怜惜着抱紧她,一声又一声地轻轻呼唤着:“抚抚……抚抚……”
雪越下越大,厚厚地压在上面。暗哑的风声,仿佛有情人的深帐细语,片片吹落的雪花,如缠绕了浓浓情意的生死誓言,一片,一片,一点,一滴,撞进心坎上,没说一个字,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翌日,风雪骤歇。
裴云承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深沉的梦,梦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记得,却睡得踏实又旖旎。待他有了知觉时,能察觉剑伤的刺痛,后腰的酸疼,被寝里冰凉的余痕……
他摸了摸身边,空无一人。
他的拳头死死地砸在床上,睁开眼,冲着帐外喊了一声:“叫沈言,即刻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