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春天来得很晚,过了四月,浅草才能没马蹄时,紫色、白色、黄色的小花乍然开满了草原。
雪汀正在嚼着不知名的小鲜花,显得悠然自在。
这已经是霍抚月离开裴云承的半个月后。
霍抚月又一次不告而别,离开了朔芜城内的公主府。她杀了杀父仇人,大仇得报,但是她还有事情没做完,她不能贪念裴云承的好,借此留在他身边。阿娘和弟弟不知去了哪里,她总要先找到他们。
她骑着雪汀,来到了当年阿娘给她和弟弟烤肉的河畔,那是他们一家人共同拥有的最美好的回忆。果然,她找到了阿娘和弟弟。
霍抚月发现阿娘的身体已是残烛之身,加之连日奔波,她疲倦地脸色惨白。霍抚月与霍阿阳商量好,他们在草原上修养几日,待阿娘身体好一些了,再换马车去利州城。
草原上,一汪河水穿过,九曲十八弯后沿着远处山谷流去。
霍忆秋坐在河边,霍阿阳支起了篝火,霍抚月打来了一只野兔,正放在火上烤着。她摸出羌笛,吹了悲伤的曲子。
霍阿阳能看出霍抚月眼底的悲伤,问:“阿姐,为什么我们不去找姐夫呢?”
霍抚月收起羌笛,无奈地笑笑:“从前,我是大漠的公主,你是大漠的王子。即便父王过世后,我嫁给燕国成为郡主,你变成了皇宫里徒有虚名的公子,我们被世人所烙印的痕迹,依然是大漠皇宫里的人。裴云承的士兵里,有很多兵的家人都被大漠人杀了,他们还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同袍、兄弟死在大漠的铁蹄下。我们去找裴云承,跟他生活在一起,那些人或带着恨看我们,或因着痛鄙夷我们,甚至还可能会动摇裴云承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霍抚月要为裴云承着想,从前总是裴云承为她着想。
经阿姐这样点播,霍阿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醒悟过来,点了点头。
霍抚月叹息一声:“阿阳,你是大漠人。”
“阿姐,不用担心以后。”霍阿阳看着远处蓬勃的草原,眼中满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我们已经获得自由,往后咱们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没什么不好。”
霍抚月看着阿娘和弟弟,笑了笑。她从前所求,不过就是现在这样,远山,流水,草原,花香,野兔的香味飘了过来,那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过了几日,待霍忆秋身体缓和些了,霍抚月换了马车,霍阿阳驾着车,三人慢慢悠悠地朝着利州城去,一路走,一路调养生息。
一家人驱车往南走,快到利州时,春花凋敝,已有了些夏日景象。
霍忆秋对霍抚月一直瞒着自己的身体状况,总算踏入利州城,才将忍了很久的身体放松下来。马车一停,她就吐了一口血出来!
霍抚月震惊:“阿娘!你怎么了?”
霍阿阳打了帘子,看进马车里,满脸焦虑:“阿姐,早在沙漠里头的驿站时,阿娘就开始咳血了。她有意瞒着你我,不想让咱们担心。”
“你怎么才说?”霍抚月怒目看向霍阿阳,霍阿阳瞬间低了头,愧疚地不知如何是好。
霍忆秋掏出丝帕,用颤抖的手快速擦掉了唇边的血迹,“我自己的身体,我知晓,我怕是活不久了。既然活不久,我们一家三口就该每日都开开心心地度过。虽然我瞧不见了,眼睛瞎了,可我也不想让你们两,每天都为了我愁眉不展的。今日我还活着,就当吃好喝好,愉快、轻松地同你们说说话。”
霍抚月眼中含泪,没有再责怪霍阿阳,只回道:“我们回此前住过的小院,那边离医馆近。安顿好阿娘,我去请大夫来。”她走出马车,坐在外面,抢过霍阿阳手里的马缰绳。
“阿姐……”霍阿阳只是不想让阿姐担忧,没想惹阿姐生气。他欲言又止,没再解释,坐到马车里,扶住了阿娘。
姐弟两扶着霍忆秋,打开小院的锁,推开门。
小院里没人拾掇,因是春深夏初的缘故,里面的花草也生得茁壮茂盛。
再回到小院,霍抚月感慨万千,回想上一次从这里离开时,燕国与大漠打起来了。如今大漠兵败,百废待兴,燕国撤军,利州城还是那个利州城。
她正欲推门,门从里头打开了。
花英身后站着二十多人,看向她:“公主,别来无恙啊!”
霍抚月哭笑不得地看向花英,她应该猜到的,花英那么了解她,与她生活在一起了五年。花英若是想找她,怎么会找不到呢?“花英,吉可汗已经死了,你倒是依然阴魂不散。”
花英身后众人一听,皆是震惊。
花英明显略有耳闻,没有告诉其他人。花英:“我们一路追到朔芜城,那里被燕国裴家军占领了,你定是不会回去。那你能去的地方,大抵就是这里了。我们已经在此等候多日。”
“你既然知晓吉可汗死了,你还在坚持什么?”霍抚月质问花英,“及时醒悟,你终于可以不用当杀手了,不好么?”
“可我……只会杀人啊……”花英举着剑,横在霍抚月脖子上,“跟我回去吧?”
“回去?”霍抚月觉得花英可笑:“回哪?我的家人在这,我的家就在这。回哪?”
“回朔芜城!”花英无比坚定:“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裴云承待你最是痴情,只有拿你当人质,他才会放过朔芜城。”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霍抚月抬高了声音:“他是燕国将军,如何对待大漠,如何对待朔芜城,并不是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两国战后的关系,何去何从,也许两方的内阁都暂无想法。就凭我?就凭我这个对他始乱终弃的人,他会放过朔芜城?花英,你跟了我五年,你也去过书院,读过书,你怎么依然这么幼稚?”
“别废话,跟我走!”
霍抚月打量着花英身后的人,只有几个杀手,更多的人看上去是之前跟随吉可汗逃跑的文官。她觉得自己有能力说服他们,就道:“我从朔芜城来,裴云承占领朔芜城后,并没有滥杀无辜。他要求裴家军投降者不杀,百姓不杀,即便如今皇宫无主,可朔芜城一如从前。”
她见几人面面相觑,显然是没了主意,继续道:“如若不信,你们可以去利州城里打探一下便知。我没道理这么骗你们!”
花英察觉到霍抚月在挑拨她的追随者,举剑就朝着霍抚月手臂砍去,霍抚月拔剑一挡,继续道:“花英,别再执迷不悟!”她发现花英没有想杀她,所以剑招对着她的胳膊。
霍阿阳并不了解花英,他只知道这个女子是吉可汗的杀手。他见姐姐被刺,拔刀去砍!
花英接招,对着霍阿阳剑剑要命!
霍抚月才要去拦,霍阿阳一刀穿了花英的心口。
花英眼中带着不甘心,看向霍抚月:“公主……”
霍抚月扶住了花英,看向霍阿阳。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她没想到霍阿阳的身手这般了得,也没想到他的杀心这么重。原来她一直当霍阿阳做孩子,是她看差了。花英为吉可汗办事,做尽了坏事,可她也有她的身不由己。霍抚月恨她无情,但也没想过就这么一刀杀了她。
花英吐血,眼中含泪地看向霍抚月,用最后一口气力说道:“公主,回去,跟我回去……回去我们重建朔芜城……你是公主,我怎么可能会杀你……”花英的执念,一直都在她的大漠,她的朔芜城。
说完这一句,花英一歪,睁着眼,香消玉殒。
霍抚月掌心抚摸到她眼睛上,将她眼皮阖上,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失声痛哭,她想起来过去五年间,她和花英的相互之情,是两个小女孩在异国他乡取暖的情谊;是初到裴府,两人胆战心惊相依为命的情谊;是花英护着她逃,她护着花英逃,愿意为对方牺牲自己的情谊……如今,这份情谊随着花英的离世,将过去的背叛、仇恨都了结了……
忽听“噗通”!“噗通”!
只见花英随行之人都跪在地上,为首之人,是曾经出使燕国的哈契。
哈契跪地,对着霍抚月跪拜,高喊:“臣恭迎公主、王子回朔芜城!”
众人跟随:“臣等恭迎公主、王子回朔芜城!”
霍抚月还没从花英死的悲伤里走出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给震惊住。她看向霍阿阳,霍阿阳更是吃惊。
霍阿阳与霍抚月不同,霍抚月是先王看重的孩子,是大漠有封号的瀚雅公主。霍阿阳小时候有了记忆时,父王就死了,他还没有长大到拥有封号,就被吉可汗软禁起来,是以旁人称呼霍阿阳,从来都是公子。他头一遭这么被人跪,被人尊称为“王子”,他吓得不知所措,看向霍抚月。
哈契毕恭毕敬说道:“如今大漠皇宫群龙无首,公主、王子本是先王的遗孤。既然吉可汗已死,他弃城而逃,他的子嗣就没有资格再统领大漠。请瀚雅公主、阿阳王子带我们回去!”
哈契这算盘打得真响,霍忆秋是燕国派去和亲的公主,霍抚月是大漠派去燕国的公主,如今燕国占领大漠,霍抚月简直是统领大漠的最佳人选。加之霍抚月与裴云承有婚约,霍抚月带领他们回朔芜城,裴云承必不会大开杀戒。
霍抚月本就无心称王,她这些年吃过太多苦了,在杀了吉可汗后,她觉得浑身疲惫,再没能力去欺骗人、去斗争、去杀人。她看穿了哈契的老奸巨猾,但也没有戳破。因为她不知道弟弟阿阳的想法,她也不能替霍阿阳做决定。尤其在发现霍阿阳隐瞒她母亲的病,杀了花英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霍阿阳长大了,他是个有独立想法的大人,他有着自己的爱恨,且是带着杀意的决绝。某些角度来讲,他甚至有父王曾经的果决,这份勇猛,是霍抚月所不曾有的血气。
霍抚月看向霍阿阳:“我陪着阿娘养病。”她用的是“我”,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并将选择权交给霍阿阳。
霍阿阳还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里没有清醒,他迷茫地看着霍抚月,追随着阿姐的想法:“我同阿姐一道。”
哈契痛哭流涕,“老臣为了大漠百姓在此一跪,公主王子若是不允,老臣就长跪不起!”
其余人等跟随齐喊:“我等长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