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抚月点头。
霍忆秋又说:“ 我知道你很挂念裴云承,那就放下你的身份,隐姓埋名,去找他。”
“阿娘……”原来母亲一直都知道她的顾忌,和她心中所想。
霍忆秋拉住霍抚月的手,不舍地揉了揉,“我将你过继到了你舅父名下。往后,若是你不想,你就不是什么大漠的瀚雅公主了。”
霍抚月震惊看向霍忆秋。
“月儿,往后……过得轻松一点吧……”霍忆秋笑了笑,而后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很困很困,很想继续做着前几晚夜里一只做的那个梦。她和弟弟在院子里玩,爹娘守在一边,有一个人走进院子里,在呼喊她的名字。此前的梦里,她总是看不清那人的脸,她忽然就想起来了。那个人是闻崇礼,她从小青梅竹马的玩伴,也是她长大后爱慕的人。那日,闻崇礼来送了她一根银子锻造的凤头簪子。他将簪子放到她掌心,敬重地将她的掌心阖上,“从此山高路远,你多保重。这根簪子里有一把精细的小刀,必要时,保你性命。”
对,是这样的。
后来她成为公主,远嫁大漠,将从前在汴梁的过往都忘记了。
多少年,多少个夜里,每每梦回,她只记得远嫁和亲之前的美好,只记得一家人团聚一起的温馨。
她刻意地,将那些未宣之以口的爱慕,后来的不舍,全都忘记了。他带着燕国的荣誉,带着和亲的使命,将自己的所有喜好、过往,都放弃了。直到二十二年后,她来到了濒死之际才想起来,她也曾是个小姑娘,也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喜欢啊……所以她告诉她的女儿,往后,只为了你自己活着吧……
霍抚月拉着阿娘的手,能感觉掌心的温度越来越凉,她仍旧坐在床边,愣愣地,一动不动。
直到外面围炉的炭火燃尽了,小雨停了,天上乌云散去,霍抚月还坐在那里。
霍阿阳和霍冷安走到屋里,发现霍抚月如个石雕一样,眼光木然地盯着黑暗,才意识到霍忆秋已经去了。
霍阿阳哭出声来,“阿姐,你别吓我!阿娘走了,你醒醒!你不要吓我,你想哭就哭出来!”
霍冷安走过去 ,拍了拍霍抚月的肩膀,霍抚月才从痴痴傻傻中醒来,嚎啕大哭。
小院里,霍抚月与霍阿阳在舅父的主持下,为母亲做了简单的丧礼。三人商议后,将霍忆秋火化,由舅父带着阿娘的骨灰回到汴梁。这是他们唯一能想到、又合情合理让母亲落叶归根的法子。
霍冷安离开后,霍抚月与弟弟谈心。她本想告诉霍阿阳,她想要离开大漠,去南方,没有战乱的国家,去看看那里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没想到霍阿阳先开了口:“阿姐,我们回朔芜城吧?”
霍抚月问:“你不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么?去看看中原是什么样子?”
霍阿阳面对姐姐,没有必要隐瞒,“我尤记得小时候,阿娘偷偷带着阿姐和我出了皇宫,去朔芜城的集市上耍玩。阿娘给阿姐买了一根粉色的发带,系在头上飘啊飘,好像是春日迎风的海棠。给我买了一个鬼脸的面具,我戴在脸上,觉得自己可威风了,小孩子见了我都吓得要哭。那是我为数不多的欢快记忆。阿姐,你知道么?我被吉可汗关起来这五年,我是怎么捱过来的么?就靠着想着阿娘的笑,想着那粉色的发带,和那个吓人的面具。我想回去,去找回让我开心的回忆,也去消灭这五年来,我所产生的所有恐惧。”
霍抚月从没问过霍阿阳那五年是怎么过来的,一如弟弟也没有问过她,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他们都将姐弟情深的一面展示给对方,将那些痛苦难熬的过往都藏起来了。如今,霍阿阳决定自己站出来,好好地回到朔芜城,从新来过,去消灭那些恐惧的回忆,霍抚月点点头:“好。”
“你……你不后悔?”霍阿阳迟疑,她怕自己提起裴云承,阿姐就会走。
“我先陪你回朔芜城,得到你想要的一切。”霍抚月冲着霍阿阳笑了笑,而后揉了揉他的头,“我要看你光明正大地活过来,我再去南方。”
“阿姐……要去找姐夫么?”霍阿阳还是问了出来。
霍抚月不确定地摇了摇头,“阿娘说,让我为了自己而活。我想,那就任凭自己的心意而去吧,眼下,我希望看你活得骄傲又自信。”
汴梁城。
裴府里,裴云承乘着月色,上了马。
杜九郎拦在马前:“将军,你不能离开汴梁。”
裴云承扬起马鞭:“霍冷安的飞鸽传书说,抚抚要回朔芜城了。我怎么能让她回去?”
杜九郎:“如今汴梁才安定下来,三日后你就要南下去攻打南楚。这么紧要的关头,你不能去利州。”
裴云承:“我只需要一日的时间,我只看她一眼,说一句话,我就回来。绝对不会耽搁启程南下!”说罢,他扬鞭策马而去。
杜九郎看向追出来的瑶琴,焦急道:“将军本不是这样的性子,他今日这是怎么了?”
瑶琴无奈道:“将军说到做到,他必会在出发前赶回来。由着他,咱们走吧。”
杜九郎不解,“去哪?”
“自然是快马加鞭,追上将军,护着他。”瑶琴已去解马缰绳,皱眉思索着:“实在不行,将夫人绑回来也是好的。”
“啊?”杜九郎震惊看向瑶琴,腿上没有停,也解绳上马,又回味到了似的,很是认同:“啊。是啊。”
利州城里,裴云承直接来到小院。他此行只有一个目的,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小院的门口,他沉着气,确定自己已经足够有勇气去面对失败了,他的手才落在门上。
方要推开,就听里面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他透过门缝去看,就见哈契带着大漠的文官,跪在霍抚月、霍阿阳面前,齐声喊道:“恭迎瀚雅公主、王子回朔芜城,重振大漠!”
裴云承的手离开了门,脚步停下,再不敢向前一步。如果霍抚月当了大漠的王,裴云承和她将再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