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笑了笑,他已然有了分辨:“夫人仿佛换了一个人,与从前,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从前谨慎,万事小心,规行矩步地谋划着每一步。如今,松弛自在,反倒是什么都不怕了。”
霍抚月品读着沈言的话,好似是这样。从前她越是步步算计,紧绷着自己,反而步步都走错了。如今她将过去都放下了,什么都不在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她笑了笑,“那是从前好,还是现在好?”
“自然是现在好。”沈言心里为裴云承开心,将军痴心多年,总算有了好结果,虽然他还不知道。他给霍抚月开了安胎药,亲自送她回了明归院。
离开明归院,沈言立刻回到医馆,他奋笔疾书,一口气写了十八封信,封封都是发给裴云承的。
有的信发去了汴梁,有的信发去了裴府,还有的信发去军营。沈言乞求,有一封能快一点到裴云承手里就好了。他觉得自己比将军早知道夫人怀了孩子,且六月有余,是个公子,这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危险。
大名府,裴府上。
裴云承撤兵到大名府以南,调养生息。正赶上母亲崔婉淑下元节回乡祭祖,来大名府暂住,是以裴云承奔到大名府来见母亲。
崔婉淑才从佛堂里走出来,手里还在拨弄着念珠,见裴云承铠甲都没卸,身上还带着血。她捂住了眼睛:“说了多少次,入府要去血腥气。阿弥陀佛,请佛祖饶恕他年少无知。”
“娘。”裴云承无奈道:“我只休沐两日,你给我来信说要准备的东西、要拜会的人,怕是五日都忙不完。我这不入城就赶紧来拜见你了。”
“抚月呢?”崔婉淑见他独自一个,就问:“你之前来信,不是说要带她回裴府?我在汴梁等了半年不见她来,以为你一直将她藏在这里。”
“丢了,杳无音信。”裴云承叹息:“我收到消息,她肚中胎儿没了,她独自一人离开了朔芜城。我派九郎找了她半年,一直没有找到。”
“孩子没了?”崔婉淑惊讶,忽就悲伤地哭了起来:“这又是哪门子事?你怎么一直都没同我说?半年了,你都找不见她,你还好意思回裴府?只听你这么说,我都替她难过起来。这个时候,你却不在她身边。妻、儿都护不住,你还打什么仗?”
“我一直在找她,我的心,只会比母亲还要难过上万倍。”裴云承瞥了一眼佛堂里慈眉善目的佛祖,叹息道:“佛祖不公,怜悯众生,为何独不怜悯我?让我妻离子散。”
“呸呸呸!”崔婉淑擦了擦眼泪,上手使劲儿推了一下裴云承。裴云承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崔婉淑赶紧回头对着佛祖低头道歉:“佛祖,他寡居久了,多少有些疯癫。往后我必好生劝导他,虔诚礼佛。”
“娘,什么神佛的护佑,我都不信了!”裴云承满脸忧伤:“我待她不好么?她有了我的孩子也不让我知道,孩子没有了,也不让我知道。如今不知自己在哪逍遥快活,留我一个遍体鳞伤。”
“我见你好好的呢!”崔婉淑恨不得马上将裴云承推出去,让他去将霍抚月寻回来。可她也知道,但凡裴云承有法子,就不会在佛堂对着佛祖发脾气了。她想着因果,安慰道:“我记得你们大婚时,我安排你们去了药王庙去拜求子观音。如此看,神佛如何不灵验?只是那孩儿你们缘分浅薄罢了。往后来日方长,过个二年,没准缘分又到了,又有了母子缘,父子缘呢?”
裴云承佩服母亲这样乐观的心态,和对佛祖无比崇高的敬意。他自嘲一句:“如今妻子下落都不知哪里去了。过个二年,去哪找缘分,还能凭空变个孩子出来。若是神佛真的显灵,我求求佛祖、菩萨、大罗金仙,求你们保佑我,找到我的妻子。”
崔婉淑引着裴云承走出佛堂的院子,“你快些去沐浴更衣焚香过来,我要去相国寺请香火。求佛祖保佑的话,你且留着去相国寺亲自说给佛祖吧。”
裴云承看着家里佛堂的佛祖,实在不知道这个佛祖与大佛寺的佛祖有什么差别,他也无暇再同母亲拌嘴,赶紧回了自己的院落。
换了衣衫,裴云承带着一众家丁,陪崔婉淑乘马车去相国寺请香火。他认定神佛不会保佑他,是以只在相国寺门口守着。
因是临近下元节,相国寺门口有许多卖花灯的摊位。
裴云承看着那些各色的花灯,忽就想起两年前的上元节,他与霍抚月买灯的场景。
那日霍抚月拿起一个仙鹤芍药的花灯,问:“仙鹤是什么意思?”
裴云承笑着看她:“我希望你长寿。”
霍抚月:“瓶子呢?”
裴云承:“我希望你平安顺遂。”
“鸳鸯呢?”
“我想这辈子都和你成双成对。”
“明月呢?”
“希望人圆月团圆,我和你能长寿,平安,顺遂,长长久久。”
……
忽然吵闹声响起,两个小孩子抢着一个花灯,撞到了旁边的人群。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大声骂道:“小心!别碰了我家夫人!我家夫人肚子里有小娃娃呢!”
裴云承想,若是抚抚在,他遇到这样的场景,也会这般护着她吧。他不经意地看过去,就瞥见了霍抚月的背影!
他定睛再看,那处都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哪里还有抚抚?
由不得细想,他就追了过去。裴府家丁忙跟上:“将军,怎么了?”
裴云承大喊:“不要跟着我!你们护好老夫人!”
“是!”家丁只好等在门口,见裴云承疯了一般跑入人群。
裴云承绕过卖灯的街道,街道尽头,人影寥落。
冬日的下午,太阳将要落了,天色渐暗。裴云承的心也跟着暗淡了下来。
忽听方才那个小丫头的声音又响起了:“言大夫!快来!看看我家夫人!”
裴云承寻声看过去,声音来自妙春医馆。他的脚上好似灌了铁水,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过去。
医馆里,坐着不少的患者。屋里四面的墙上都放满了中药的格子柜。
裴云承踏进医馆,他仿佛能听见的自己的心跳声。他期待着去遇见她,又担心着,怕认错了人。
他扫视着屋里的每一个人,忽地回头,就见沈言拿着一杆小铜秤,正拨弄着秤砣,边回着:“正在给你家夫人配药呢,等我马上……”等我马上过去。后面的字还没说完,沈言就看见了对面站着的挺拔身姿的裴云承。他的铜秤“哐当”落在地上。眼中带着欣喜,激动无比:“将军!”
裴云承一脸怒目看向他,“沈言?!”
正在这时,柳儿走了过来,扫了一眼裴云承,又指着珠帘后,问沈言:“言大夫,发什么愣啊?我家夫人已经坐下了,方才有个小孩冲撞了她!”
裴云承朝着柳儿指着的地方看过去。
珠帘后,只见霍抚月坐在椅子上,她脸上未施粉黛,却显得如出水芙蓉般,清理脱俗,而她的手,正抚摸在隆起的肚子上。
裴云承瞪大了眼睛,愣住了。他揉了一下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才一步一顿地朝着霍抚月走去。他没想到竟然会在这样的场景下遇到她。
霍抚月察觉有一道灼灼的目光看向自己,于是转头,就对上了朝着自己走来裴云承的眼睛。她眼中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沈言赶紧跟过来,他没想到将军和夫人会在这样的场景下相遇,他感动地眼泪都要落下来。
没想到他乡偶遇的感人场景没出现,沈言迎来了裴云承回头的怒目!
裴云承恶狠狠地瞪着沈言:“沈言!这就是你跟说的归隐田园?!”
霍抚月没有察觉裴云承的异样,她带着眼中满溢的欢喜,慢慢地站了起来。
许是因为求生的本能,沈言第一时间读懂了裴云承的目光,他吓得赶紧后退一步,大声道:“我与夫人是偶遇!”
“偶遇?”裴云承的剑已出鞘,嗖地一下横在了沈言的脖子上!
周围人见有人拔剑,吓得纷纷跑开!
千钧一发间,霍抚月喊住了他:“裴云承,你要做什么?”
裴云承想要杀了沈言的目光,周围人都察觉到了。柳儿猛地站到了霍抚月身前,伸手挡在了她前面。
沈言已经感觉到了杀气,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子飞速回想着自己方才哪说错了么?赶忙解释:“将军,夫人怀胎六月,我才遇到夫人不足十日。你看夫人肚子这么大了,跟我没关系!”
霍抚月已经朝着裴云承走过来,她伸手拉住了裴云承手里的剑,裴云承的手不自觉地,如听从了她的旨意一般,落了下来,沉在身侧。霍抚月又拉住了裴云承的另一只手,试图去放在自己肚子上,对着肚子道:“朝朝,这是爹爹的手哦。”
裴云承的右手里的剑“哐当”落在地上!他的左手颤抖起来,慢慢地顺着霍抚月的牵引,落在她鼓起的肚子上。他眼中带着不确定,不自信地问:“朝朝?”
霍抚月眼神中带着肯定:“嗯,朝朝暮暮的朝朝。”
“爹?”裴云承觉得自己呼吸都要断了。
“是,这是你的。”霍抚月被他这幅紧张的模样逗笑了,又肯定地说了一遍:“裴云承,这是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