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的大雨把塔石镇完全浸透了，尽管第二天卯时太阳就露了头，还是遮掩不住入秋的寒气。

周鸣从山上一路小跑下来，单薄挺拔的少年身姿灵活地穿梭在各个小巷，最终停在一家卖酱油的门前。

他是熟客，长得又招人稀罕，卖家婶娘见了便眉开眼笑，边给他带来的小陶罐罐里灌油，边跟他闲聊。

“今儿还是这么早啊，山上路不滑？”

“滑啊，怎么不滑？但是我知道一条石子路，顺着那条小溪流边上，我踩着榕树枝一路飞过来的。”周鸣笑嘻嘻的。

“哎呀哎呀，那还是太危险，下次可不许再这么做了。”

“没事儿，我稳得很。”

几句话的功夫，酱油打好，周鸣给了钱提着往回走，路上又遇见了个来打油的阿伯，看见了他便招呼：“嗨呀，小鬼！今个垆子里又上好酒，你回去跟你师父讲。”

周鸣哼笑道：“嗨呀，老鬼，我就不告诉他！”他说罢一溜烟地跑了，徒留阿伯在背后笑骂。

镇上的人陆陆续续都出门活动，渐渐的，稀无人烟的街道熙攘起来，周鸣一路上听见小摊贩的叫卖和住户人家的家常话，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日常，本来不必在意，却突然在一家药房门前停住了脚步。

药房的双扇木门还没打开，里面人的叫骂声却已经传出来。

一个女人道：“这件事不管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敢情孩子不是你生的你不心疼，就要心狠送他们去死？头一次见你这么当爹的！”

男人道：“那你说怎么办？抽签抽到咱们家了啊！人家都送得就你送不得，明天这事儿办不成，别人怎么想你？怎么想我？！”

“我管他们怎么想，大不了我今天就带着孩子们走，这个破镇子我早就不想住了，要不是当初说这里的山上能采着药，我压根不会过来！你这个只顾自己面子的人，自己找孩子送去白塔吧！”

白塔是塔石镇上的一座佛塔，自从它在百十年前建成，镇上就总有人莫名其妙失踪，鬼神妖怪之类的谣言传得到处都是，大概是前几年，镇上来了一个老太婆，穿着乌鸦羽毛制成的衣服，不离手的拐杖上面镶着一颗滴溜溜转动的眼珠，她颤抖着宛如千年枯树的手臂指向那座塔，用漏风的瘪嘴道：“巫神现世！”

她告诉众人，塔里的不是妖怪，而是受了天罚的天神，它也不是诅咒，而是上天降临给塔石镇的福报，只要每年的这个时候进贡给白塔一对童男童女，怀着敬畏之心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巫神就能恢复神力，保佑人民。

说来也巧，当年人们按照她说的这么做了之后，各项收成果然都涨了数倍，于是这个每年七月十五举行祭祀仪式的传统就一直流传了下来，镇上的人也渐渐接受了白塔的存在。

周鸣听到药房两口子的谈话，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家的两个孩子跟他很熟，几日前还颠颠地跟在他身后叫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