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白瞎了自己给他抄的那两本书,手都冻僵了,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呢。
孩子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周鸣这一天也是累极了,在各种酸了吧唧又阴阳怪气的想法中也进入了梦乡。
鸦女定的时间是午时,但是周鸣和朱道林一致认为,赶早不赶晚,为了少生事端还是早些去的好,于是周鸣还是跟往常一样卯时未到就睁开了眼,揪开自己胸口处的一团热源,麻利地起床穿衣洗漱,背着自己的包袱推开卧房门,来到了堂屋。
金武左肩背棍,右肩背着自己的灰花包袱,正靠在堂屋的椅子上打盹。
周鸣把他叫醒,问他,“你干嘛呢?”
金武黑着脸:“还能干嘛,等你!俺就知道你要起大早偷跑,一晚上都没上床,就在这看着你啥时候走,哼,果然被俺逮住了吧。”
即使心中已有猜测,但听到金武亲口这么说,周鸣还是被感动了,他拍拍金武的肩膀,沉声道:“好兄弟!”
金武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别贫嘴,赶紧走了。”
外面下了一夜的雪,此时院子里、房檐上、树梢上全都挂上了厚厚一层白,映照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
朱道林在房中等待,周鸣去敲了敲他的窗,他便穿着雪白大氅戴着貂皮小帽从屋里走出来,如玉公子迎风雪亭亭站住,美得跟幅画似的。
金武冲着周鸣怪叫道:“你神经病啊!带他干嘛!”
朱道林一张嘴就是形象破灭:“你都能去,怎么不能带我,我怎么也比你这没脑子的莽夫强吧?”
金武愤怒地喘了口气,扬起拳头佯装要揍他。
周鸣赶紧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一手拉着一个青年,三人一道走出了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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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岑和做了个梦。
在梦里,他成为了破山道人的关门弟子,学会了世界上最厉害的功法,打遍天下无敌手,成功找到仇人,亲手将对方杀死,为爹娘报了仇。
梦的最后,娘亲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夸他:“岑儿真棒,真厉害。”
一向严厉的父亲也为他竖起大拇指。
爹娘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一大群人,他们中有昔日总是对他横眉冷对的家夫子,有边嫌弃他淘气边笑着给他擦手的管家,还有以往跟他一起玩耍的家仆之子小秋,他们全都拍着手,夸他有本事。
而在他尚能看得见的远方,走着并肩的三个人,他们嬉笑着打闹,步伐轻快地走入了他即将看不见的大雾中,他下意识地想要去追,接连摔了好几个跟头,再抬起头的时候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等等我——
等等我呀,师兄,别走那么快。
师兄,你忘了我腿疼了。
自然是不会有人回答的。
他委屈,想大喊,鼻腔里就像是浸了醋,又酸又苦的味道搅在胃里沉甸甸得难受。
肖家四十五口人脸上的笑容一直没停下,肖岑和却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面前的每一张脸他都认得,有好几个人其实根本不爱笑。
那根本不是他的亲人,而他的亲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会再有人严格看他写字,错一个笔画便要打一棒子;也不会再有人嫌弃着擦掉他的鼻水,抱怨他天冷不愿加衣;更不会再有人将自己本就不多的零钱拿出来,给他买一串爹娘不让吃的糖葫芦了。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却还要带着仇恨继续活下去。
他睁开眼,明亮的光线透过窗户纸照进屋子里,照亮了空荡荡的房间和桌子上整齐摆着的两沓纸。
身侧的床铺是凉的,他的脸也是凉的。
他胡乱抹了把脸,不顾大腿的疼痛,赤脚下床拿起了桌子最上面的匕首压着的一张纸。
“这把匕首是师父给我的,现在它是你的了,好好保护自己。下面是我给你抄的剑法,你跟你金叔一人一份,不要着急,慢慢练,有不懂的就去问破山道人,别不好意思。给你买的裙子我都带走了,往后你也不必再穿了,我跟破山道人已经说过你的情况。——周鸣”
这张字条中的字体,一眼看去只有长短方向不一的横竖两个笔画,毫无美感可言,甚至比一些初学写字的孩童还不如,却莫名让肖岑和慌了神,手里的匕首他也见过多次,现在来到了自己手里,肖岑和第一次觉得这东西竟然这么重。
他突然察觉到,厢房中好像异常的安静,就连金武今日竟然也不打鼾了。
肖岑和慌慌张张地推开门,越过堂屋,冲进金武的卧房。
“金叔!”
没人回应他,房间里是空的,桌椅床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
金武也走了。
外面现在已经不刮风了,鹅毛大雪还是悠悠地落下,肖岑和看着院子里那几串快要被新雪掩埋的脚印,仔细推测留下它们的人当时的运动轨迹。
师兄和金武先是一起去找了朱道林,然后他们三个人一起离开了这个院子。
肖岑和顿时感到十分荒谬,与恐慌。
梦境里的事情好像就要成为现实,他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昨晚周鸣问过他的问题,也忘记了自己当时的回答,脑子里只不停嗡嗡响着一句话。
原来他们,早都已经选择好了,要把他丢掉。
肖岑和用一个呼吸的时间就做出了决定,他套上衣裳,抓起周鸣给他留的东西,背上自己的包袱和那些木刻的玩意儿,踩着前面的人留下的隐隐约约的脚印,踏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