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规定,家属只能知道江铃遇害,嫌疑人已死。他们不会知道异花寄生,不会知道女儿做了花肥,成软水一般的存在,最后尸骨都留不下来,因为要高压灭菌,确保不会任何残余。
要“避免恐慌”,要“正确判断”。
容贤冲到电梯里,本来要去医疗科,结果往上多摁了一层。
她去找了赵随石。
……
“你觉得我做错了?”
赵随石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听不出情绪,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容贤,看到刚离开的江铃父母。
容贤站在办公桌前,身上的训练服贴在皮肤上,头发沾到脸上,她连清洗都没做。
“我没有说错。”她顿了顿,“我只是觉得他们有权利知道自己的孩子发生了什么。”
赵随石转过身。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给他全身渡了一层光,很耀眼,容县偏了偏头,继续说,“我不明白。”
“不明白吗?”他问,“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死之前几乎遭遇了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掉了又掉,每根血管破裂,神经被压迫到极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被榨取最后的一滴血。”
“容贤,我们是要确保整个社会在健康运行,你说要将真相公布,一旦他们的恐慌的情绪失控,你能控制吗?”
“之前七区和十六区跨区售卖非法活体金属,为什么会被异警部的人盯上,是因为之前七区的人疏忽大意,将未控制的异花种子泄露出去,离最近的小区被群体性寄生,无法救治,用大火烧了七天七夜,死的人都无法统计。”
“消息封锁,大家只知道是一家人错误操作机器失火,仅仅是这样,异防局被质疑的声音从来没有停止。”
容贤从未听过。
赵随石叹气,“在‘让几百万人陷入恐慌’和‘让一对夫妇承受隐瞒’之间,你选哪个?”
“这不是二选一。”容贤直视他的眼睛,“江铃的家人…你说他们情绪激动,不会有正确的判断,可谁有资格替他们定义什么是‘正确’?”
“没人敢赌,容贤。”赵随石无奈,“异花在中心区的渗透程度到了多少,我们还没有具体数据,但见过七区大规模的制造贩卖,这并不是什么小数目。”
他走到容贤面前,声音低了下去,“清理部正在关键时期。”
“所以真相要让步于‘时机’?”容贤问。
“让真相发挥正确的作用,需要对的时机和方式。”赵随石纠正她,“绝对不能是现在。”
容贤说明白了,可赵随石知道她开始钻起了牛角尖。
容贤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去了总局的资料库,查了下最近七区的案子。
自从宣告进入后末日时代,人们对异花的印象就是在源河外的十八区,再无危害人类的可能。
档案上写的和赵随石说的一样,七区频繁的爆发异花寄生,这才引起异警部调查,最后转到清理部手里收尾,才没有引发大的恐慌。
一切都被掩饰的很好。
江铃的父母住在五区的一栋旧居民楼里。容贤从中心区坐车,和她一起坐车的人都是在中心区买不起房,每天都要回家住的五区居民。
开门的是江铃的父亲。他看到容贤身上的清理部制服,愣了一下。
“您是……”
“我叫容贤。”她说,“关于您女儿的事,有些情况……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她说了十分钟。没有隐瞒,没有修饰,把自己的工作汇报说了出来。
异花重来,这是每个经历末日都会害怕的一幕。
学过历史的后来人清楚末日的可怕,但生活已经安逸了,这代表他们不愿意去想那混乱的时代。
男人抬起头,眼睛通红:“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规定。”
“谢谢。”江铃的母亲忽然说。她走到容贤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告诉我们真相。”
容贤扶住她:“对不起,我……”
“对不起我们的,不是你。”江铃母亲紧紧握着她的手。
离开时,江铃的父亲送她到楼下。她往前走了几步,听到后面人说,“我们会去讨个说法的。不是闹事,就是要一个公开的交代。异花不是应该被源河隔绝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女儿身上,很多事我们都不懂,可发生在我女儿身上的悲剧,我不想在其他人身上看到了。”
容贤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