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主动告诉他这个秘密,主动说要帮他。
她信任他。
赵随石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高兴?当然高兴。他正愁怎么潜入源河监狱,她就送来了最关键的钥匙。从理性上讲,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她熟悉那里的地形,知道安全通道,甚至可能还记得一些连档案里都没记录的东西。
可他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有点不想接这句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你逃出来,想必是不愿意回去的,可你为什么又想回去呢?”
容贤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没关系的。还有,你是在担心吗?我十一年前从那里逃出来的时候,那条路是安全的。现在……不知道。但总比你们硬闯要强。”
十一年前。
她逃出来的时候,才十一岁。
赵随石想起自己十一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中心区最好的学校里读书,有专门的异能辅导老师,有母亲每天准备的营养餐,有父亲偶尔抽空来参加的家长会。
而她在源河监狱里,趁着一场爆炸,一个人逃出来,在十六区当了三年黑户,靠打黑工活着。
“你父母……”他顿了顿,“他们还在吗?”
容贤摇头:“不在了。在我逃出来之前就死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可赵随石注意到,她那一瞬嘴角朝下,很是失落的样子。
“他们让你好好活着?”他问。
容贤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点了点头:“嗯。”
赵随石忽然明白那种闷闷的感觉是什么了。
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愧疚?不舒服?好像都不是。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很别扭的感觉。
他一直把她当刀用,可现在这把刀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自己的过去,说要帮他,他反而觉得自己不配用这把刀。
都说他对她很好。
好什么?他给她一份工作,给她一个身份,给她一个住的地方。然后让她去福利院潜伏,让她去十一区抓人,让她去老船厂追李朝固。
他给了她这些,然后让她去拼命。
可她觉得这已经是“对她好”了。
赵随石深吸一口气,自嘲自己什么时候多愁善感,他没有心软的权力。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源河监狱的事迫在眉睫,黎肃那边还等着消息,那三个失踪的异警部探员是死是活还不知道。
他需要她。
“那条路,”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确定还记得怎么走?”
容贤眼睛亮了一下:“记得。我画出来给你。”
“不用画。”赵随石说,“你带我们去。”
容贤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
赵随石看着她:“这次任务,你跟我一起去。你带路,我负责其他的。但有一条”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厉,“进去之后,一切听我指挥,不许单独行动,不许冒险。你只是带路的,明白吗?”
容贤用力点头:“明白!”
赵随石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古怪又冒了出来。他别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去准备一下。”他说,“可能要待几天。带上必要的装备,还有……那串链子别摘,关键时刻能保命。”
容贤跟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高兴:“好!”
赵随石没回头,只是嘴角动了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明明只是一次任务,明明她还是那把刀。可看着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次去源河监狱,也许不只是查案。
也许,还能帮她做点什么。
帮她看看那个地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帮她想起来的时候,不那么难受。
帮她……好好活着。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俩身上。容贤的影子跟在他后面,小小的,却走得稳稳当当。
赵随石心想:他还能心安理得的将她当做一把刀吗?他希望他可以。
*
与此同时,中心区某处。
赵止淮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异防总局的轮廓,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源河监狱。”他轻声说,“终于要去了。”
身后的人恭敬地低着头:“已经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
“赵随石那边呢?”
“他刚开完会,应该是要亲自去。还有那个从十六区带来的丫头,也会一起。”
赵止淮笑了一声:“那丫头倒是有意思,能从源河监狱出来,现在又活得好好的,还能被赵随石捡回去。”
“我这位哥哥控制欲强的可不是一定半点,也不知道这丫头到底是命好还是差呢。”他转过身,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幅画。那画上是一片暗红色的花海,妖异而美丽,像是活的一样。
“让他们去吧。”他说,“让他们查,让他们以为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
他的手轻轻抚过画框,目光变得幽深。
“等他们到了那里,就会发现,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来了。”
身后的人无声地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赵止淮一个人,和那幅暗红色的画。
画里花动了起来,慢慢的往画框外跑,赵止淮观赏了一会,摁住其中一朵,说,“别急,知道你喜欢他的血,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