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预约访客,请……」
容贤没等它说完,抬手把那颗正在发光的眼球按灭了。机器人的身体晃了晃,发出最后一声机械滴滴声,歪倒在门框上。
“走。”
他们穿过大堂,穿过走廊,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门禁。邹诀已经等在第三道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公司的内部网络拓扑图。
“系统权限已经打开了。”他绷紧神经,严肃道,“但数据量太大,全部下载需要时间。”
容贤看了一眼他身后。董飞和老白他们站在走廊里,有的拿着终端,有的握着工具。
“多长时间?”她问。
“二十分钟。”
“够了。”
容贤留下几个人守着数据服务器,自己带着向开颜和严回春往楼上走。老板的办公室在顶层,电梯需要专属权限,他们走楼梯。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向开颜走在最前面,严回春断后,容贤在中间。
“老板的照片你见过了吗?”向开颜头也没回的问。
“见过。他叫成临,至于来历查不到。”容贤脚步不停,“但能搭上吴家的人,不会简单。”
走到顶层,推开防火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容贤做了个手势。向开颜和严回春分列两侧,她上前,一脚踹开门。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中心区的夜景,灯火璀璨,像一张铺开的地图。办公桌后面没有人,但桌上的茶杯还是热的。
“在后面。”严回春低声说。
容贤转身,走向办公室深处的一扇暗门。门没关严,缝隙里透出一线白光。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休息室。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酒。
“成临。”容贤说。
那人转过身。
他的脸比照片上老了。头发花白,眼袋浮肿,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容贤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贪婪的,痴迷的,像看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的眼睛。
“小怪物。”成临笑了,“别来无恙。”
容贤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身体记住了而意识早已遗忘的某种条件反射。
成临端着酒杯,朝她走了两步,歪着头打量她,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
“你长大了。”他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赵随石把你养得不错。”
容贤的手在发抖,害怕吗?不是,是她的异能正在失控。那些被她压制的能量节点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在她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你在源河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一样。”成临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你父母把你改造成了什么?他们用你做了多少实验?你有没有数过,你死过多少次?”
容贤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碎片。冰凉的液体没过口鼻,她的身体在玻璃容器里漂浮,有人在外面记录数据,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别紧张。”成临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你父母是天才。他们留下的实验报告,是这十年来最重要的研究成果。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异花技术。”
他走近一步,空气里飘来一股味道,是容贤在源河监狱温室里闻到过的那种味道,甜腥的,冰冷的,让人厌恶,又忍不住沉迷。
“你知道那些种子是从哪儿来的吗?”成临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病态的亲密,“那是从你身体里提取的。你父母把你的身体变成了培养皿,把异花种在了你心里。你不是人类,容贤,你是人类和异花的结合体。”
“真是神一般的杰作,你的存在给这个世界无限可能!”
闭嘴!闭嘴!容贤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撕裂,那些被她封锁的记忆像倾泻而下的雪崩,淹没她,冰冻她。
白大褂。玻璃容器。冰冷的液体。父母疲惫的脸。
“让她活下去。”
“代价是什么?”
“代价……不要问了。”
然后是水,不,那是福尔马林。一次又一次,她被扔进去,又被拉出来。每一次,身体里都会多出什么东西。不是疼,是一种深入精髓的冷。
“你很特别。”成临说,“所以你活了下来。而那些普通人,那些实验体,他们没有你的体质,所以他们死了,容贤。你才不是怪物,你从源河降生,是被异花眷顾的人!我多么,多么想念你这个完美的作品。”
容贤的异能彻底失控了。
她体内那些被她精心压制了无数次的异能,在这一刻同时爆发。房间里的温度骤然升高,墙壁开始龟裂,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接一根地炸裂,碎片四散飞溅。
“容贤!”向开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她听不见了。
她只看到成临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兴奋。
“对,就是这样。”他说,“释放出来,让他们看看,你到底是谁。”
容贤的手抬起来了。
她的指尖凝聚着一团暗红色的光,那是她的异能压缩到极致后的形态,已经不仅限于能量引爆,是更原始的、更本质的毁灭。
她要把眼前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容贤!”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在她肩上。
不是向开颜的手,不是严回春的手。
是赵随石的。
他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穿着行动服,头发散了几缕,呼吸有些不稳,像是跑上来的。
一点也不优雅呢。
他的手指扣在她肩头,力度不轻不重,掌心是热的。
“看着我。”他说。
容贤的眼珠动了一下,终于从成临身上移开,落到赵随石脸上。
“你在。”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在。”赵随石温和的眼睛坚定看着她,“你也在。你不是怪物,也不是谁的作品,你是容贤,我的清理部特别调查员。记得吗?”
容贤盯着他,那团暗红色的光在她指尖明灭不定,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我杀了他。”她固执道。
“不值得。”赵随石说,“他该死,但不该现在死,也不应该由你来动手。”
容贤的手指在发抖。那团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弱。
“可他说我是……”她的声音断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说什么不重要。”赵随石打断她,“重要的是你是谁。你父母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变成怪物。是让你活着。好好的活着。”
容贤的眼眶红了。
那团光终于灭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被赵随石扶住。她顺势抓住他的手,紧紧的抓着,呼吸急促而紊乱,她执拗的抬起头盯着他,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然后,她放松下来。
成临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
“赵部长,”他讥笑,“你来得可真快。”
赵随石没有看他。他扶着容贤,朝门口走去。向开颜和严回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成临,他倒也没反抗。
“成临,你被捕了。”
成临笑了一声,笑声不见一丝阴晦。
“你会后悔的。”他说。
赵随石没有回答。
他扶着容贤走出办公室,电梯已经可以随意登上,电梯的门关上,隔住了成临的脸,那些破碎的记忆,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真相。
容贤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说的是真的吗?”她迷茫道,声音很小。。
赵随石之前对她的身世是猜测,现在已经肯定,斟酌再三,说:“有些是真的。但不是全部,容贤,你就是你。”
容贤没有再问。
他们走出大楼,凌晨的行动不过一时,可她觉得像是过了好久。
容贤看到了刚冒头的太阳,黑暗不再。
她想,她还有太多不知道的事,但至少现在,她知道自己是谁。
不是小怪物。
是容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