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十岁。”欧阳学者恍惚了下,笑了笑,“时间过得真快。”
赵随石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在桌上。“您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欧阳学者没有否认。
“吴家倒了,资源分配局换了人,异防局也要换人。你父亲要退了,你准备好了吗?”
赵随石没说好,而是说:“指挥官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是吗?打官腔打到我这里了。”欧阳故作伤心,但嘴角在上扬,没怎么不客气的说,“你父亲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太像我。他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我。”
欧阳一向与人为善,媒体争先恐后的采访,都没采访出来的信息直接在赵随石面前说起,听到这种消息的他神色不变。
“但他不得不承认,你比我强。”欧阳学者也很坦然,“我只会教书,你会的比他多得多。”他顿了顿,“你知道指挥官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他需要一把可以劈开混沌的刀。”
“对。”欧阳学者满眼深意,“但刀用久了会钝,会卷刃,会被人换掉。你不想被人换掉,就要让指挥官觉得,换掉你的代价比用你更大。”
“吴家的事,你做得很好。但吴家不是终点。异花技术的源头,不在吴家,不在新心,不在源河监狱。”欧阳学者的声音低下来,“在更早的地方。在末日刚结束的时候,在第一批异花样本被运进实验室的时候。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异花可以用在人身上,有人从一开始就在做这个实验。”
这是赵随石暗地里一直在查的事,却被欧阳轻易说出,有问题。
他心里百转千回,欧阳学者还在说:“那份最初的实验报告,你应该见过。在你父亲的保险柜里。”
赵随石像是第一次听到一般,疑惑后带着严肃道,“我明白了,此事我会去查。”
赵随石离开时,作不解状,问他,“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欧阳学者笑了笑,“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找源头,虽然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可看到不幸,终是放不下。你是我的学生,最好的那个,我想,你会解决我都没有解决的烦恼吧。”
是吗?
会是他会说的话,赵随石曾经,很相信他,他一路走来,待他好的人不多,欧阳学者是一个,可赵随石再次看他时,冰封的心不化,飘起了雪。
容贤一直在车上等他,见他一直在车旁,打开门,下了车,“怎么了?”
“如果。”赵随石没有看她,低声说,“你发现一切都是虚假,你会怎么做?”
容贤想了想,说:“你是说这一切是虚假的吗?可我是真实的啊。”她严肃下来,“是那个什么欧阳学者说什么了吗?”
从赵随石出来,她就觉得不对,都想进去见那个学者。
容贤的回答很容贤,赵随石忽的放松,抓住她手腕,将她拉上了车,“他没说什么。”
“真的?”容贤狐疑的看向他,不是很相信。
“真的。”赵随石点点她的额头,“我骗你做什么?”
他只是想通一些事罢了。比起那件事,还是现在容贤值得他关住,他没有松手,可容贤也没怎么挣扎。
她为什么不甩开?
赵随石心里有些纠结,高兴是有一点的,可更多的是不舒服,她会对别人也这般不设防吗。
容贤根本没反应过来,她还正想着赵随石说的是什么意思。
等赵随石手心的温度暖了她的手腕,她这才有些不好意思,见赵随石没什么表情,轻轻挣开。
她另一只手抚摸着那处,心跳有些快,心想得去找医生开点药,专门针对心脏的。
赵随石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神色莫名。
容贤偷偷瞄他,他也权当不知。
对,很正常。容贤放下心来,他们可不是冰冷的上下级关系,赵随石所为都是对她的关心。
麻医生,就不麻烦你了。
容贤做了一夜的梦,醒来后,她只记得自己被某种生物给拆了的诡异感。
她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点。
她要去研究院找楚南莫,她已经有目标,不再抗拒过往。而楚南莫知道很多,和他接触,或许她能想起什么。
*
沈康奇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查吴家在各研究院的势力。查来查去,查到楚南莫这里,发现他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没有参与过任何与吴家相关的项目,没有签过任何可疑的合同,没有和任何涉案人员有过私下往来。他只是一个研究员,一个天才的研究员,仅此而已。
楚南莫也因此没有被调离,而是留在了研究院。
赵随石看完杨理火送来的调查报告,眉头微蹙。“你觉得他有没有问题?”
杨理火摊手:“数据上看,没有。但你知道,数据是可以造的。”
“继续查。”赵随石说,“源河监狱,他在那段时间的行踪,爆炸前后他在哪里,做什么,和谁接触过。”
杨理火一句没问题。
“还有。”赵随石叫住他,“查一下他的出生证明,他是否进过源河监狱。”
杨理火没多少意外,“交给我。”
……
容贤是在研究院的会客室见到楚南莫的。会客室很简洁,除了椅子和桌子外,什么也没有。楚南莫卸下口罩,对她的到来表示很高兴。
“又见面了。”他给容贤倒了一杯水,“你最近还好吗?”
容贤没有绕弯子。“我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南莫坐下来,沉吟了会,“你是指哪方面?”
“成临说我不是人类。”容贤说,“他说我是人类和异花的结合体,你认识他吗?”
容贤以为楚南莫会否认,毕竟承认认识成临,就相当于告诉她,他才是那个成临背后的人,但没想到他点了头,“成临啊,他说的不全对,也不全错。”
见容贤面色沉肃,楚南莫笑意加深,“你的父母是天才。”声音放低,“他们当年在源河监狱的研究,是关于异花与人体的融合。他们的目标不是制造怪物,是救人。末日之后,很多人被异花污染,无药可救。你的父母想找到一种方法,让异花和人体共存,而不是互相毁灭。”
“他们用自己做实验?”
“用他们自己,也用他们唯一的孩子。”楚南莫看着她的眼睛,“你。你出生的时候,体内就已经有异花的种子了。不是后天植入的,是先天的。你母亲在怀孕期间用异花入药,你的降生,是罕见,长成至今,更是个奇迹。”
容贤的手在口袋里动了动。
“他们成功了。”楚南莫说,“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异花在你的体内和你的身体达成了某种平衡。你不会被异花吞噬,也不会因为异花而发狂。”
“奇迹吗?”容贤眼睛闪过一丝嘲弄,“在腐蚀性液体里挣扎,直到麻木吗?”
楚南莫敲桌子的节奏很慢,他说,“我并不知道,很抱歉,你父母的研究,我并未参与。”
“你说你在找一份实验报告,是什么报告?”
楚南莫的目光深邃,“你父母留下的那份里面记录了完整的实验过程,包括异花种子的提取方法、人体融合的技术路径、以及如何复制你的成功。”
容贤听到复制,两手便死死的握住。
“那份报告很重要。”楚南莫解释,“如果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会有更多的人像你一样被制造出来。不是每一个都能活下来,但总有一些会活下来。那些人会被当成商品,当成武器,当成工具。”
“你知道报告在哪?”
楚南莫没隐瞒,直接说:“在赵随石手里。”
容贤一声不吭,呆在原地。
“他应该有那份报告。从源河监狱爆炸后,很多资料被转移了。有一部分,落到了赵家手里。赵清安收藏了那些资料,赵随石应该知道它们在哪里。”
“我需要那份报告。”楚南莫恳切道,“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找到幕后的人。谁在资助这些实验?谁在购买那些芯片?谁在保护成临这样的人?答案都在那份报告里。”
容贤冷声问:“难道不是你吗?你知道那么多,你还曾在源河监狱,这么看,你才是那个最该被怀疑的人。”
“你已经忘记我了,容贤,在世人面前,我和源河监狱没有任何关系,也不会认识你。”楚南莫在桌上嗯了几个键,容贤注意到他摁了消除键,口袋的球体微微震动。
她瞪大眼睛,伸进口袋,手指发麻,录音球自爆了。
“我们今天的对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容贤脸色难看,“你!”就要把这破桌子拍裂,楚南莫则提醒她,“这一套很昂贵。”
她硬生生将手停在半空,轻轻落下。
容贤的异能在运转,但楚南莫丝毫不为所动,从容道,“我们之间并非是敌人。”
“你到底要做什么?”
楚南莫悲伤道,“只是想得一个答案,容贤,等你想起来的那天,你会明白的。”
容贤从来没在他身上感受到恶意,相反,有一种亲切感,只是还有些难过,这种难过让她一直在拒绝和他见面。
正如他所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好吧。
“不要告诉赵随石。”楚南莫的声音很低,“至少现在不要。他不知道我参与了这些事,知道了,他会把我当成敌人。”
容贤默认了。
回总局的路上,容贤一直在想楚南莫说的话。报告在赵随石手里。他从来没提过。他不是故意隐瞒,还是不知道那份报告的存在?
不是因为她信了楚南莫,是因为她需要确定,确定赵随石到底知道多少,确定那份报告到底在不在他手里,确定自己到底是谁。
可如果他什么都知道呢?
这是隐瞒还是欺骗?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容贤低落下来,她好像还做不到一刀两断。
光是想想就很伤心,容贤自己都嘲笑自己,怎么这么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