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儿子儿媳看了眼,他们立马低下头,举起杯子,附和道,“是的,是的。”
赵随石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容贤也跟着端起杯子,但没有喝。她看着对面那几个人,欧阳远的父亲专心的吃菜,母亲脸色不好看但不再说话,欧阳远在中间赔笑。
她开始看不懂了,他们一边看不起她,一边又不得不和她坐在一起吃饭,仅仅是因为他们需要赵随石点头,需要赵家出人,需要这门婚事办得体面。
她觉得好笑,全当他们看傻子的目光是空气。
“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初六。”欧阳学者一锤定音,“清安那边,随石你回去说一声。思泠那边,我们这边会安排。”
赵随石嗯了声,“好。”
*
婚礼那天,天气也很好。
赵思泠穿上了定制的婚纱,白色的,拖尾很长,上面绣着细密的珠花。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很久。她自从知道婚礼的时间定下,就一直在准备,她要用最好的一面面对,让所有人都看到她还是那个骄傲的赵思泠。
赵思澄站在她旁边,帮她整理头纱。
“好看。”赵思澄说,“欧阳远看到你,肯定走不动路。”
赵思泠扬笑,“不只是他,我要惊艳全场。”
婚礼在欧阳家的一处庄园里举行。宾客来了不少,有欧阳家的亲戚朋友,有赵家还剩下的人,还有各个部门的代表。赵清安没有来,说是身体不适。赵随石来了,米色的礼服,白发散下来,和来往的人浅笑颔首,尽显优雅,站在人群里很显眼。容贤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裙,没什么表情。
容贤本来在认真的观察四周,可在她看到熟人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赵随石离得近,感到了她的情绪有变,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说:“现在无事。”
容贤知道他有放人的意思,见对方还在看自己,就思索了一会,点头,“我很快就回来,不会很远。”
她的熟人没几个,被称为朋友的也只有陈丹一个,陈丹见到容贤在场,也没有丝毫意外,欣喜的说:“我就知道你也会在!毕竟是赵家女的婚礼嘛,赵部长在的地方,你就会在。”
陈丹见容贤面露疑惑,就解释道,“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是我也不清楚今天能来吗,你是不知道,今天在这里兼职一天,顶平日的三天,竞争激烈,我报名那会就是想碰碰运气,谁能想到,我竟然被选上了,所以你才看到我站在这里。”
陈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和容贤说完,就看到有人在往她这个方向走,就顾不上和她说话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啊,等我把这笔钱拿到手!”
她干劲十足的跑过去。
“哎!我在呢,放心——”
她这一副大干一场的气势,容贤是放心了,所以就溜回赵随石身边。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赵思泠挽着欧阳远的手臂,走过长长的石廊。特殊材质制成的冰花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她听到有人在鼓掌,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一切都很好。
下一秒,灯无声的全灭。
她的心跳声在那刻似声声爆炸声。
庄园的宴会厅陷入彻底的黑暗,连应急灯都没有亮。人群中传来惊呼声,有人在喊“怎么回事”,有人在摸黑找出口。
赵思泠的胳膊被欧阳远拉着,在灯重新亮起来,前后不过十几秒,可她像是过了一年。
尖叫声是从主桌方向传来的,她和欧阳远纷纷往那看去,这一眼,她已经站不住。
欧阳远的母亲捂着嘴,脸色惨白,手指着餐桌旁边的一个位置,那是欧阳远的父亲欧阳松,只见他坐在那里,姿势端正,眼睛静静的看着她,可从她的角度看,耳朵一丝暗红色的液体慢慢淌下来。
死了。
欧阳远松开赵思泠的胳膊,从台上跳下去,冲了过去,扶住他父亲的身体,喊了几声。没有反应,不死心的伸手探了探鼻息,手开始抖。
赵随石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翻看欧阳松的眼皮。瞳孔已经散了,没有光反射。他检查了颈部和胸口,没有外伤,没有血迹。
容贤在灯灭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异常,本来还站在赵随石身后,下一刻就出现在别处,她夜视还不错,扫过整个宴会厅,就发现一个鬼鬼崇崇的人影,在宾客们乱成一团时,偷偷跟了上去。
只是灯一亮,她不熟悉周围,一眨眼,人就从她眼前消失了。
容贤重新回到赵随石身后,在他耳边说:“让人跑了,跑不了多远。”
赵随石不动声色的环顾四周。有人在往外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
赵思泠站在原地,婚纱的白拖尾铺在地上,像一摊糜烂的白梨花。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死死盯着欧阳松的尸体。
赵随石站起身,吩咐匆匆赶来的车尔说:“封锁现场。所有人不能离开。”
车尔点头,转身去安排。
赵随石看向容贤。“你跟我来。”
他们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到庄园的侧门。门外是一条小路,通向后院。赵随石站在门口说:“灯灭的时间太短了。不到二十秒。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杀人,不留痕迹,一个人做不到。”
容贤也这么觉得,“一个人做不到同时灭灯和杀人。至少有两个,或者更多,我看的只是其中一个,负责刺杀的。”
赵随石转过身,看着宴会厅里那些还在惊惶中的面孔。“欧阳学者呢?”
容贤扫了一眼。“没看到。”
赵随石的表情沉了下来。他走回宴会厅,穿过人群,走到欧阳远的母亲面前。“伯母,欧阳学者在哪?”
她的身体摇摇欲坠,眼睛红肿,声音断断续续:“他……他说身体不舒服,提前回去了……”
赵随石转身就走。
容贤跟上去。他们穿过走廊,走到庄园后面的一栋独立小楼前。门没关,里面亮着灯。赵随石推门进去。
欧阳学者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表情平静,像在等人。
“你来了。”他看了赵随石一眼,目光又落回书页上,“比我预想的快。”
赵随石站在门口,看着他。“您知道会发生什么。”
欧阳学者放下书,“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抬起头,看着赵随石,那双老迈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你父亲不来,是对的。”
“是谁?”赵随石问。
欧阳学者没有回答,丝毫不见悲伤,月光照在花丛上,影影绰绰。
“随石。”他没在看他,“有些事,你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前,不是你该走的路。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欧阳学者,你想让我停下,却不肯将所知说出,我都要觉得你是想让我继续查。”
欧阳学者说:“你知道又如何呢?你要改变吗?年轻人,我很欣赏你,你应该清楚,我不说,是在保护你。”
赵随石与他对峙片刻,见他始终不肯言明,不再浪费时间,转身离去。
容贤跟在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和欧阳学者投来的目光对视,那双苍老的眼睛藏了太多的秘密,黑暗又浑浊。
她突然觉得,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不是喜事。
是为了制造一个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