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糊间，白裙女孩再次重复前一晚的动作，在墙上刻下了些什么。

接下来的数天，墙内钻出的假人后一天永远比头一天多一个，有意思的是，它们不仅数量规律，就连作息也很是规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歇，充分遵循人二十四小时生活规律。

假人们似乎是接收到了什么奇怪的任务，嚎叫和窃窃低语对她轮流轰炸，第二十天，她逐渐习惯，第四十天，她开始烦躁难扛，第八十天已然精神涣散......

饥饿、干渴、汗液、疲倦，一系列正常的生理需求和反应在这里似乎不再存在，她能感受到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嘶吼与细语折磨，为了防止迷失，她也学着白裙女孩咬破手指，每当第二天太阳升起，就在墙面上记下一笔。

宋灵摊开被咬地血肉翻滚的指头，抓了一把枯燥的发，大片泥灰从上头坠到肩膀，酒红色衬衣灰扑扑地，像是被灰剥去几层皮一般。

看着楼下深不见底的深渊黑洞，她站在墙边竟生出一阵恍惚：是不是跳下去才能解脱，才能从这生不如死的鬼地方离开。

跳下去，或许才是唯一的活路。

宋灵阖目，上半身前倾。

做这决定的刹那，身体轻如羽毛，什么牛顿定律地球引力统统不存在，只一股脑想着奔向的是解脱后的世界，就生出难以言说的欢畅。

忽然，手心被什么勾住，她回头时，看到白裙女孩拽着她，说：“别跳，会有人救你的。”

这次，她切切实实看清了女孩的样貌，头皮发炸——

是一直缠着她的白裙女孩！与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身后没有穿绣花鞋的怪物，仅是一身白裙、一张白净脸、一双赤脚。

这股惊奇并没持续很久————这里是女孩跳楼的位置，在见古今里能看见很正常，倒算不上意外。

不过——

宋灵自忖了一会儿，这次的关键信息，难道是她？

女孩见她没了跳楼倾向，缩手，又蜷回角落。

这一拽，拨醒了宋灵，她趁热打铁问：“你会说话？”

女孩点头。

宋灵：“你从哪来？”

女孩：“记不清了。”

宋灵：“为什么会在这？”

女孩：“我，也不知道......。”

宋灵：“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女孩：“秦引娣。”

宋灵心脏一顿，二十一世纪了，这种糟粕名字为什么还会存在？后又转念一想，这个女孩出生的时代，或许并不如现在开明。

“你刚刚说，会有人救我，是什么意思？”眼前的女孩她分不清是灵还是什么，至少一定不是人。虽说之前被吓得够呛，但听到姓名的刹那，她已经自动脑补出一个原本多么重男轻女的家庭。

心里，陡然升出两分替她难受的滋味。

“不知道，我总觉得，应该会有人救我们的。”秦引娣说。

宋灵失笑。

在这里，怎么会有人来呢？倒是说来也怪，为什么她俩会同时出现在一个时空？那些无休止的假人又代表什么？

她接着问：“那些东西，你清楚吗？”

秦引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盯了怪墙半晌：“不知道，我叫它们大嘴。”

大嘴……

宋灵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嘴这个称呼与这些东西外貌对得上，添上名字，怪异的样子这么一想忽然不觉得可怖了。

“大嘴已经八十只了。”秦引娣埋头轻抚过墙上血痕，一共八十条，一共八十天。

宋灵本打算赌一把看能不能出去，既然被拽回来了，想着应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又耐着性子陪秦引娣多待了段时间。

秦引娣依旧埋头，蜷在角落，后续不论宋灵怎么问，她没再蹦出一个字。

大嘴似乎对秦引娣不敢兴趣，宋灵避无可避的东西，秦引娣仅是静默注视。

无言且无为。

她更像一个被忽视的旁观考察者。

一百只大嘴挤满天台，像一片灰色绒毯，夹在蓝天黑地中间，似是把天地都分了上下两层，它们后背贴前胸，前胸又接后背，容不下缝隙。

宋灵被逼入墙角，蜷在那，恨不得把脑袋插进地里，做一天沙漠鸵鸟。

它们依然窃窃低语，同时，千万张唇一层层地掀开，掀地越多，这阵低吟越清晰，一百只大嘴露出眼睛，齐声高喊同一句话：“跳下去！跳下去才能重生！跳下去！你得跳！”

一百张大嘴里，口中套口，窃窃私语的尽头是目不转瞬的凝视，一百只眼睛同在审视着宋灵。

宋灵头皮突突乱炸，蜷成一团。

一股没来由的绝望像一圈逐渐扩大的黑洞，一点一点把她吞噬，啃食皮肉，嚼骨饮血，剩不得一丁点残渣。

秦引娣咬破食指血痂，在墙面落下最后一笔，拨开大嘴，走到宋灵跟前：“一百天了，没有人来，他们不会救我们的。”

宋灵抬起半边脸，疑惑一声，秦引娣已经头朝下，直挺挺栽下去。

“不要！”

随着惊呼，宋灵爬上围墙，看到秦引娣的身体坠入那深渊，黑暗将白裙裹挟，投入杳无回响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