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得很,屋子里得开灯。
楚砚两腿交叠,上半身倚进办公沙发里,他盯了会儿陈青摁灯的背影:“真的不考虑么?”
“不了。”
陈青开一盒铁观音,又拔了一次性杯,泡好茶递到楚砚面前。
“我再加钱。”楚砚乜了眼茶,砂绿的叶在杯子里打着旋。
这是他第三次来找陈青了。
第一次,是在五年前,陈青买下的这栋屋子在几年间又发生多起自杀案,按理说,屋主应该会想着尽早把房子兑出去,砸在手里纯是亏本。
于是楚砚借机想出资拿下,并且高出了当时市价的两倍,原以为陈青会答应地爽快,但这人就是轴得很,说什么也不肯。
两年前,他又提过一次,他还是不肯,并把屋子改成了自习室。
实话,楚砚打这么久以来,从没见过如此“视金钱如粪土”的人,不管价报多高,他都不肯卖。
“说了,多少钱,都不卖。”果然,陈青依旧拒绝。
“行,”楚砚点了点头,坐正,十指交叉抵膝,“那你出条件,什么条件,都可以。”
陈青坐在对面,沉默半晌,忽然嘴角一勾:“小楚总,我知道,你有钱,但你为什么一定要揪着我这栋‘鬼宅’不放呢?”
他笑得轻蔑,像是在鄙夷某个不值一提的东西。
这种笑,楚砚再熟悉不过了,毕竟曾经可是他的专利,现在被人用来对付自己,是在嘲笑他“有钱了不起”?
他的腮帮子鼓了鼓,心里多少有些不爽,但面子上还是温和:“我也挺好奇,都是‘鬼宅’了,陈老板为什么要死守?据我所知,这栋楼的建造、前主人都和你没关系,你也不过是中路买家。”
陈青对上他逐渐眯起的眼,这让陈青想到在老家见过的一种蛇,不,是吃蛇的隼。
楚砚的目光,和隼无异——不会叫人后背发麻,但似是要剖进人心。
他忙低下头,沉吟几秒,终于想出一句反驳的妙语,再抬头,面色坚定不少:“卖不卖是我的权利,至于理由,无可奉告。”
楚砚看着他起身作一副送客样:“如果小楚总是为这事来的,我办不到。我还有事,你请回吧。”
“一杯茶的功夫都不到,就着急赶客,你心里藏着东西啊。”楚砚笑了。
陈青约莫三十多岁,个高挑瘦长,走到跟前像根竹竿一样。
他似有些恼,沉声重复:“请你离开。”
楚砚的身体纹丝不动,陈青都走到身边了,他也没再正眼瞧,反而紧盯茶几上的纸杯:“放心,事不过三,这是最后一次。”
听到这话,陈青自觉朝后退了两步,留出通往门口的过道。
显然,他默认了什么。
楚砚仰头喝干茶水,偏过脑袋:“嘶,我记得,我好像没说过要一个人走吧。”
“嗯?”
“啪——”
楚砚打了个响指。
一股不好的预感逐渐攀升,陈青警惕地看向四周,忽而,“砰”地一声巨响——
两个肌肉扎实,身材魁梧粗壮的大汉从门外冲了进来。
陈青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无意瞥到其中一名大汉,待看清这人手上拿的东西时,他心底跟着一寒。
那是一杆滚轮大号行李箱!
很明显,这杆行李箱自然有用,至于用来干什么、装什么,更是显而易见。
他脸色煞白,跟纸扎的小人一样,嘴唇也变得哆嗦:自己只是不卖楼,这人怎么还来真的了?一个大集团的富二代,用不着跟自己过不去吧。
就算是刚刚说话得罪了,但是光天化日地绑架,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到这,楚砚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双手插兜走到陈青跟前,示意了一下箱子:“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陈青还想挣扎两下:“什么,意思?”
“看不出来么?”楚砚说,“想请你去我那儿,喝杯茶。”
“等等!我,我自己来。”
眼见两大汉准备扑上来,陈青双手往前抻,身体半弓,作防御姿势。
现在的局面,任何挣扎都是徒劳,办公室偏,如果不是人流大的时候,很少会有人注意到这边。
再者,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揍一顿弄走,对于眼前这个人来说,实行起来,并不困难。
他缓步向大敞的行李箱靠近,目光时不时瞟向闭阖的房门,其实那儿离箱子并不远,五六步的距离,这个房子一二楼的隔音效果算不上好,嚎一嗓子被听到的概率很大。
于是,他又偷摸地看了一眼挂钟,很好,下午五点多。
还有机会。
楚砚见陈青慢吞吞的行径,顺着他面朝的方向看去,瞬间了然。
但他并不着急,反而任由陈青拖延时间,用堪比乌龟的速度站进行李箱。
很快,嘈杂的交流声陆续从门缝钻出。
饭点到了。
陈青深吸口气。
“砰——”
“砰——砰——砰!”
心脏近乎要跳出胸腔。
有那么几秒的间隙,陈青设想过强行闯出去,他计算着双方实力的差距——
嗯,不自量力。
就在楚砚低头的刹那,他终于找到了机会。
陈青几乎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跨出、狂奔,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颇有些“背水一战”的意味。
大汉站在侧边,从箱子到门口的范围内没有任何阻力,没两步他便冲到了门边,人正欣喜,突然,肩膀一沉……
“去哪?”
不知何时,楚砚已经来到他身后,没等他扒上门把手、“救”字开口,一个手刀落下。
陈青眼前一黑 ,很快失了意识。
楚砚啧一声,睨向地上昏厥的人,
“给你机会也不中用。”
***
人骨是坚不可弯的东西,一个成年人被塞进行李箱里,犹如木棍三折叠——膝盖一折、腰部一折、脖子处一折。
躺在密封的小小空间,如果是一直昏迷倒还好,最怕走到半路,骤然醒了,那这种窒息挤压的痛苦,是最不好受的。
陈青就经历了这么一遭。
箱子被人拉开,晃眼的大灯泡悬在头顶,在黑暗里待久了,蓦然被这么一刺,难免头晕眼花。
他动了一动扭曲的身体,楚砚并没有捆他,以至于完全适应强光后,他能顺利爬出箱子。
这是一间水泥坯大仓库,只留有右上角一方卡着扇叶的小窗口。
透过这儿,陈青大致能猜到,天黑了,只是到了晚几点,他拿不准。
于是摸了一摸空口袋,并不算意外——手机早被没收。
楚砚坐在对面,脚边摆了只茶杯。
见陈青清醒,他两腿岔开,微微屈身,居高临下地俯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