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的夜晚,幽溟都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焰暖阁的屋檐上,像一盏不用点灯的灯笼。
赤焰裹着厚厚的狐裘,蹲在院子里的炭盆边,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树枝。树枝顶端插着一个红薯,正搁在炭火边慢慢烤着。
“少爷,”霜辰看着自己那根树枝上已经开始冒烟的红薯,“我这个是不是快糊了?”
赤焰凑过去看了一眼:“翻面。”
霜辰赶紧翻面。
赤焰把自己那根树枝转了个圈,让红薯受热更均匀。
夜风凉丝丝的,吹得炭火明明灭灭。远处的回廊上有巡逻的卫队经过,脚步声整齐又遥远。
“霜辰。”赤焰忽然开口。
“嗯?”
“你谈过恋爱吗?”
霜辰手里的树枝抖了一下:“……少爷?”
赤焰没看他,目光落在炭火上,脸上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就是问问。”他说,“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往家里领过人。”
霜辰沉默了一会儿:“作为奴仆,不该有私情。”
赤焰转头看他:“我身边的人,规矩我说了算。”
霜辰没说话。
赤焰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烤红薯。
“我以前也没想过这些。”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整天在军营里混,哪有心思想这个。”
霜辰静静听着。
“但是族长和长老们想过。”赤焰语气无奈,“给我安排了好几次相亲。那阵子我送你去上学了,你都没见过他们。”
霜辰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赤焰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往下说。
“第一个,九尺的大高个。”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马族的,站那儿跟座小山似的。一见面就冲我笑,笑得我一哆嗦。我说你笑什么,他说‘你长得真好看’,我说‘哦’,他说‘我能摸你耳朵吗’。我当场就走了。”
霜辰忍着笑。
“第二个,是鹿族的。”赤焰继续说,“那长相,啧啧,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往那儿一站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霜辰问:“那这个少爷看上了?”
赤焰摇头:“太能说了。从见面开始,嘴巴就没停过。夸我耳朵好看,夸我眼睛好看,夸我枪法好,夸我战功多,夸了整整两个时辰。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霜辰忍不住笑出声。
“第三个,是羊族的。”赤焰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家财万贯。真的,万贯。他给我看他的私库清单,那长度能绕寒渊殿三圈。”
霜辰:“然后呢?”
赤焰摊手:“然后他就开始跟我算账。说如果联姻,能给我们兔族多少好处,能给我多少私产,能给我们的孩子多少套房,算了整整一下午。我说‘你人挺好的’。”
赤焰低下头,拨弄着炭火:“但我不需要。那时候我只想打仗,狼族一直在边境虎视眈眈。”
霜辰轻轻叹了口气。
“第四个。”赤焰顿了顿,嘴角弯起来一点,“第四个是个肌肉男。”
“牛族的,练的是重兵器,那胳膊比我腿还粗。”赤焰比划了一下,“一见面就问我,‘你力气大不大?咱俩掰个手腕’。”
霜辰:“……掰了吗?”
赤焰笑了:“掰了。他赢了,说我‘虽然输了但是很有潜力’。我说‘谢谢’,他说‘不用谢,以后我教你练力气’。我说‘好’。然后他就开始教我练力气,教了整整三天。三天后我说‘我要回去了’,他说‘那你下次来我再教你’,然后就没有下次了。”
霜辰沉默了一会儿:“少爷,这听起来像是在交朋友,不是在相亲。”
赤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像是。”
他把红薯翻了个面,烤焦的地方冒出一缕烟。
赤焰转头看他:“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霜辰的手指顿了一下:“少爷……”
“说嘛。”赤焰用树枝戳了戳他,“我给你介绍。”
霜辰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从来没想过。”
赤焰没再追问。他把红薯从火里拿出来,捏了捏,已经软了。
“行了,熟了。”
他把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霜辰。
霜辰接过,捧在手心。
赤焰咬了一口自己那半,烫得直吸气。
两人坐在院子里,啃着红薯,望着月亮。
夜风轻轻吹着,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远处,回廊尽头的阴影里,一道玄色的身影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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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二,东宫设小宴,为几位从北境轮调回来的将领接风。
这本是惯例。每年岁末,驻守四方的将领陆续回都述职,东宫作为储君居所,总要摆几桌宴席,以示慰劳。
赤焰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研究他那张【墨渊食谱】的升级版。他已经把墨渊爱吃的、不爱吃的、勉强能吃的都分类整理好了,还贴心地标注了“可常备”“偶尔换换”“千万别碰”三个等级。
霜辰进来通报时,他头也没抬:“北境将领?那帮人我熟啊,在兔族的时候就总打交道。看来今晚要喝……”
霜辰提醒他:“少爷是以太子妃身份出席。”
赤焰抬起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哦。”
他差点忘了。
他不是兔族将军了。他是蛇族太子妃,要端坐着陪笑,不能跟那帮老熟人勾肩搭背喝大酒。
他把笔放下,叹了口气:“行吧。衣服呢?”
“已经备好了。”
霜辰捧出一套绛红色的礼服,繁复的纹样,层叠的衣料,光是看着就觉得累。
赤焰接过,掂了掂,表情微妙:“这东西……比盔甲还累赘。”
流觞阁内灯火通明,长案两侧坐满了从北境轮调回来的将领们。气氛热烈,觥筹交错,笑声一阵接一阵,并不拘束。
赤焰粗略扫了一眼,嚯,全是熟面孔。
他进门时,那些熟面孔齐刷刷地站起来行礼,眼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太子妃殿下!”
“真的是你!”
“早就听说兔族的赤焰将军嫁过来了,一直没机会见!”
赤焰大大方方地抬手往下压了压:“坐坐坐,别客气。”
他走到主位一侧,在墨渊身旁的位置落座。
墨渊只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在赤焰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赤焰今天心情不错。昨晚那个红薯烤得很好吃,霜辰后来还给他讲了好几个暗卫营的段子,笑得他肚子疼。
墨渊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也不怎么说话,任由赤焰叽叽喳喳。
这是他一贯的模样,赤焰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兀自和将军们聊得热火朝天。
“……北境今年雪大,比往年厚了三尺不止。有几处哨站差点被埋了,好在发现得早……”
赤焰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兔族那边也有哨站被雪埋过。我带人去救援,在雪地里挖了三天三夜,救回来十几个冻得半死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