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落在寒渊殿的院子里，巨大的身体轻轻着陆。赤焰从龙头上滑下来时腿一软，摔了个屁墩。

墨渊变了回来，伸手拉起赤焰。

“好玩吗？”他问。

赤焰很兴奋：“好玩，明天还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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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开始寻找月绒以及赤焰父母的魂魄。

烛阴告诉他，他们的魂魄在世间游荡了太久，现在已经很微弱了。但只要足够想见他们，还是有可能找到的。

墨渊接过烛阴递来的一枚铜镜。镜面很旧，边缘锈迹斑斑，照不出人影，只映出一片灰蒙蒙的雾。

“这是？”

“引魂镜。”烛阴说，“你带着它，走到哪里，如果附近有游荡的魂魄，镜面就会发光。光越亮，离你越近。”

赤焰把手伸进他的掌心里，手指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

他们先去了墨苍那里。墨苍照旧坐在墙角缩成一团，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镜面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父亲。”墨渊喊了一声。墨苍没有反应，铜镜也没有反应。

墨渊等了一会儿，说：“走吧。”

“母亲不在那里。”赤焰想了想，“也许在别的地方。你们以前常去的地方，或者她喜欢的地方。”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墨渊每天都会在蛇族领地找一圈，再驮着赤焰去兔族领地找一圈。

有一天傍晚，他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原本又是不抱希望的一天，然而回屋休息前，墨渊突然停了下来。

赤焰心头一紧。

墨渊把铜镜举起来，那面灰蒙蒙的镜面正对着赤焰。铜镜里映出赤焰的脸，还有他身后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随即，铜镜亮了，像黎明天边的第一抹晨光。

赤焰下意识屏住呼吸，墨渊的手也开始发抖。

铜镜的光越来越亮，直到白光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轮廓。月白色的裙子，雪白的兔耳朵，红色的眼睛。

墨渊和赤焰猛地转身，真的看见月绒站在他们身后，身体半透明。

墨渊下意识伸出手，却从一片虚无中穿过。

月绒眼眶里全是泪，但她在笑。

“阿渊，你长大了。”

墨渊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想张嘴叫一声母亲，但喉咙太紧，嘴唇一直在抖，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月绒自顾自道：“我放心不下你们，这些年经常去看你们。看着你们三兄弟从那么小一个，慢慢长高，慢慢长大，慢慢变成现在的样子，我舍不得走。如今，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墨渊用力抹了把眼泪，颤抖着声音问：“您去见过父亲吗？”

月绒点头：“他看不见我，但他经常会喊我的名字。月绒，月绒，一遍又一遍。我很高兴，又很心疼。如果他能看到我，也许他早就好起来了。”

“那，您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墨渊问。

月绒想了想，目光转向赤焰：“看到你成家，看到你过得好，看到你不再一个人扛着，我就很放心了。”

墨渊的眼泪连串似的掉，根本止不住。月绒眉心微蹙，伸出手，手指穿过他的脸，碰不到，但她还是伸着手，像在轻柔地抚摸他的脸。

“这个小兔子很好，我很喜欢他。”她说，“你要一直对他好，不许欺负他，知道吗？”

墨渊点头，悄悄捏捏赤焰的手。

赤焰眼中含泪，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低叫了一声：“谢谢……母亲。”

月绒看着两个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笑容更深了：“傻孩子。我见过你的父母了，只是我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我也会帮你们找找，让他们早点回来看看我们阿渊。以前还总说不满意呢，看他们现在怎么说。”

赤焰愣了一下，忍不住扑到墨渊肩上，咬着牙小声抽泣。

墨渊呆呆看着月绒，想把她的样子刻在心里。

“母亲。”他喊，“我……好想你。”

月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翕合了好几次，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我该走了。”她说，“我一次不能出现太久，对你们不好。下次让我见见你父亲，还有你两个兄弟。”

墨渊连连点头：“好，好，我记住了。”

光暗了，铜镜恢复了灰蒙蒙的样子，院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墨渊把铜镜收进怀里，牵起赤焰的手。

“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睡，赤焰把铜镜放在枕头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心中无限忐忑。

墨渊从背后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你父母不喜欢我。”墨渊闷闷地说。

赤焰笑了笑：“会不会是因为你现在还在称呼他们‘你父母’？”

墨渊哑然，抱着他的手紧了紧：“我会好好表现，让咱父母喜欢上我，放心把你交给我。”

赤焰转过身看着他，两人对视一会儿，墨渊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赤焰满足地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那片光秃秃的赤焰草上。种子已经收完了，花也谢了，只剩下那些枯黄的草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地响。

但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发芽，还会长出新的叶子，还会开出新的花。一年一年，就这样下去。

“墨渊。”

“嗯。”

“后山那片空地，明年种满赤焰草。等开花了，把我父母接过去看。”

“好。”

“再在院里养两只兔子。”

“好。”

“我只能生龙蛋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

“万一生出一窝兔子，蛇族大概不会喜欢。”

“谁敢不喜欢，我就把谁吊起来抽。”

赤焰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中央，把那片枯黄的草叶照得像一片银白色的海。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很轻很慢，像是在给这漫长的一天收尾。

但他们知道，这不是结束。

那些收进布袋里的种子，明年春天会被一捧一捧撒进土里，浇上水，等着它们发芽、长叶、开花，再结出新的种子，一年一年，周而复始。后山那片空地还空着，院角还缺两只毛茸茸的兔子，他们的小黑龙或者一窝小兔子还没出生。月绒的魂魄还会再来，墨苍也许有一天会走出那间昏暗的密室，赤焰的父母也许正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等着那面铜镜的光再一次亮起。

还有那么多事没做，那么多路没走，那么多明天没来。

墨渊低下头，在赤焰的发顶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赤焰没有醒，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花开了一遍又一遍，梦里人来了又去，梦里他和一个人牵着手，从春天走到冬天，又从冬天走回春天，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时间，久到时间永远不会停。

窗外的月亮慢慢沉下去，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