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务那沉闷得如同老旧风箱拖动的脚步声,在空旷而冰冷的走廊里回荡。
林初岫站在更衣室的长凳前,手心还残留着清晨洗漱时冰水的凉意,耳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节奏中不寻常的停顿。
“黑泽先生?”林初岫没有回头,只是平稳地将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训练服折叠好。
脚步声停在了林初岫身后三米处,这是黑泽务一贯的安全距离。
一叠浆洗得笔挺、透着淡淡冷香的新制服被放在了旁边的置物台上。
黑泽务依旧像块沉默的墓碑,嘶哑地丢下一句:“中级序列的配给,以后不要穿错。”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转角,林初岫才转过来。
林初岫指尖挑起最上面那件外套的袖口,呼吸猛地一窒。
原本绣在袖口那一小朵不起眼的白色棉线雏菊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细密如鳞、在冷色调灯光下泛着寒芒的银线刺绣。
针脚极细,每一瓣花瓣的边缘都做了类似刃状的收尾,凌厉得像是一枚枚即将破空而出的暗器。
这不再是象征纯洁或卑微的装饰,而是某种被重新定义的、杀人技的图腾。
“啧,针脚不错,就是看着扎眼。”萩原研二的虚影从天花板上轻飘飘地荡了下来,半透明的身体穿过储物柜,那张英俊的脸上带着几分嘲弄和掩不住的忧虑,“小雏菊,这下你连装可怜的机会都没了。”
林初岫没说话,她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了一枚黑色的长方形硬卡。
那是随衣服一起送来的新徽章卡,质地沉重,边缘锋利。
翻到背面,一行激光雕刻的小字在灯光下闪烁:Daisy - Shadow Unit。
林初岫的指尖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组织严苛得近乎变态,底层成员在最初的三个月试用期内,甚至连拥有自己名字的权利都没有,更遑论正式的代号。
哪怕“雏菊”只是个附属代号,哪怕它后面跟着冷冰冰的“影子部队”,这也意味着,她已经从那个可以随时被丢弃的、装在麻袋里的“耗材”,变成了一个被登记在册的“工具”。
“他们开始把你当‘人’看了,研二。”林初岫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更衣室里若有若无的尘埃。
“纠正一下,是把你当成具有高利用价值的‘人’。”萩原研二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可眼神却冷得像冰,“这种‘关注’,往往伴随着更快的折旧率。你应该明白,在这个地方,变成‘个体’的代价,就是从此之后你的每一滴血都得流在组织的账本上。”
上午九点,战术简报室。
这里的空气似乎永远是负压的,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得用力。
琴酒坐在长桌的首位,那顶黑色的礼帽压得很低,银色的长发在阴影中闪着妖异的光。
伏特加站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只点燃的雪茄,辛辣的烟草味在狭窄的空间里野蛮扩张。
林初岫站在一众神情冷漠、杀气腾腾的受训者中间,那些刺向她的目光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那是嫉妒、审视以及纯粹的恶意。
“Daisy。”琴酒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带着某种令人骨髓发凉的粘稠感。
林初岫脊背微僵,随即便极其标准地跨步出列。
“关于昨天制药厂的事,说出你的理由。”琴酒抬头,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像蛇一样锁定了她,指尖在桌面的档案袋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全场的呼吸声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藤堂美咲站在侧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显然在等着看这朵“侥幸活命的花”如何凋零。
林初岫站得笔直,视线平视前方,既不卑微也不挑衅。
林初岫没有解释那些复杂的心理活动,开口时语速极快,吐字清晰:“第一,目标手腕有特殊烙印,我判断其为组织档案中记载的敌对势力陷阱,杀人可能触发预设警报。”
“第二,格斗教官给出的任务书未明示‘当场清除’,作为影子部队预备役,优先考虑情报安全性。”
“第三,放走他,是为了利用他在惊恐之下寻找‘上线’的本能,为后续的抓捕和审讯留出活口。杀一个垂死的老人没有价值,但一个活着的引路人有。”
三句话,多一个字都没有。
这就是职场求生法则的第一条:在高层面前,不要诉苦,不要谈感情,要谈逻辑、谈利益、谈损益比。
琴酒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那种沉默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压得几个靠近他的受训者下意识地挪了挪脚。
良久,琴酒忽然嗤笑一声,指尖用力一拨,一份加了红色封条的加密档案顺着光滑的桌面,精准地滑到了林初岫面前。
“三个月内,找出档案里那三个渗透者的位置。”琴酒站起身,黑色的长风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他侧过身,从林初岫身边经过时,那股浓烈的烟草味混杂着硝烟的气息瞬间侵占了她的感官。
“抓不住,你就去陪那个老头种花。”
这是一份试探,更是一张沾满血腥的入场券。
林初岫接过档案,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封皮
午休时间,基地的食堂依旧沉闷如铁。
林初岫要了一杯苦得发涩的黑咖啡,还没喝到嘴里,一个香水味浓郁的身影便施施然坐到了她对面。
“恭喜呀,雏菊。”藤堂美咲摆弄着精致的指甲,笑得眼波流转,“居然能从琴酒大人手里拿到加密任务,真是不简单。不过……”
藤堂美咲故意拖长了音调,倾身凑近,压低声音道:“我今早偶然听到贝尔摩德女士说,‘雏菊’这个名字配你还是太柔弱了些。她说,像你这样能在黑暗里算计人心的小姑娘,不如改成‘毒芹’?那可是开着白色小花,却能让人麻痹致死的剧毒呢。”
林初岫轻轻搅动着杯里的咖啡,金属小匙碰撞瓷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得看她有没有本事让琴酒先生改口了。”
林初岫抬头,露出一个温和得毫无攻击力的微笑:“毕竟,名字只是个代号。倒是美咲你,昨晚向贝尔摩德女士建议帮我换名字的时候,应该没想过,琴酒先生会这么快给我新制服吧?”
藤堂美咲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那抹精致的笑容僵在脸上,活像一张拙劣的面具。
林初岫昨晚的确偷偷找过贝尔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