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岫的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防护服的袖口,冰冷的材质并不能阻止她思考的热度。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将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而棋局的对手,是林初岫至今为止最深不可测的波本。
她必须小心翼翼,用尽全力,才能不在这场危险的游戏中被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雪茄、昂贵香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复杂气味。
水晶吊灯的光芒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吸收,只在打磨得锃亮的红木地板上投下几块柔和的光晕。
这里是渡濑悠宇的私人拍卖会。
林初岫的呼吸很轻,几乎微不可闻。
林初岫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扮演着一位初出茅庐的艺术品鉴定师,而她胸前那枚造型别致的蓝宝石胸针,正以每秒三十帧的频率,贪婪地捕捉着视野中的一切。
目标是房间另一头那个矮胖的男人——渡濑悠宇。
林初岫的任务,是在他得意忘形、凑近端详藏品时,利用这枚针孔相机,采集到足够清晰的眼球虹膜数据。
波本,或者说,此刻化名为“安积亮”的古董商,正游刃有余地与一位议员谈笑风生,看似没有关注她这边,但林初岫知道,耳麦另一端的那个人,像一只蛰伏的蜘蛛,正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渡濑悠宇对自己收藏的一件平安时代短刀颇为自得,正邀请宾客上前鉴赏。
机会来了。
林初岫调整了一下呼吸,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了过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崇拜与专业的微笑。
“渡濑先生,这把‘月影丸’的肌理,真是鬼斧神工。”林初岫的声音温婉柔和,是精心调校过的东京标准音。
渡濑悠宇那双藏在肥肉后的精明小眼在她身上扫过,目光在林初岫漂亮的脸蛋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立刻转向了她专业的眼神,警惕心似乎放下了一些。
他最讨厌那些试图用美色来换取情报的花瓶。
“哦?安积先生的助手也懂刀?”他咧嘴一笑,将短刀凑近了一些。
就是现在!
林初岫身体微微前倾,胸针上的镜头完美地对准了渡濑的右眼。
距离、角度、光线,一切完美。
只要再有三秒……
“不过……”渡濑悠宇的话锋突然一转,身体猛地后撤半步,脱离了镜头的最佳焦距,“我听说这把刀是从京都祇园的老铺里‘请’出来的,走的是‘里千家’的路子。小姑娘,你用关西的行话给我说道说道,这‘后门’的‘买路钱’,是个什么章程?”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初岫脸上的微笑僵住了。
关西行话?
里千家?
买路钱?
这些词汇像一把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她精心构筑的伪装。
林初岫的大脑一片空白,耳麦里,波本的呼吸声也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完了。
渡濑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根本不是在考林初岫,他是在用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将她直接钉死在原地。
怎么办?
怎么办!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求助波本?
不,那只会暴露他们两个。
绝望之中,一个模糊的画面从林初岫记忆的深海中翻涌上来——那是前世,她窝在沙发里追的一部推理动漫,那个扎着高马尾、皮肤黝黑、说话像连珠炮一样的关西女孩……远山和叶!
没有时间犹豫了!死马当活马医!
林初岫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那温婉柔和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泼辣的、不容置疑的爽利。
“大叔你这话说的,可就太外行了呐!”一口地道得近乎完美的关西腔,从林初岫嘴里猛地蹦了出来。
语调上扬,尾音拖长,带着独特的韵律感,仿佛她生来就生活在大阪的街头。
“啥‘里千家’哦,那都是糊弄外地人的玩意儿!这宝贝,明明是从我们‘鸭川组’的头家手里过的水,走的可是‘一本桥’的线!买路钱?哈!我们交的叫‘诚意金’,三根小指头,外加一笔‘清淤费’,这才把高台寺那帮老和尚的嘴给堵上!你懂不懂啊?”
林初岫语速极快,像一挺机关枪,夹杂着大量她自己胡编乱造、听起来却煞有介事的黑话,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头,配上那口纯正的关西腔,瞬间把渡濑悠宇给镇住了。
耳麦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是电流不稳的“滋”声。
渡濑悠宇愣了半晌,小眼睛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他当然听得出林初岫说的全是胡扯,但那口音……太地道了,地道到让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孤陋寡闻,不知道新冒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鸭川组”。
“撤。”波本冰冷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林初岫立刻借着渡濑愣神的功夫,微微躬身致歉,转身混入了人群,快步走向波本在耳麦中指定的B2出口。
林初岫的心脏还在狂跳,手心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