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穿了林初岫混乱的思绪。

手机屏幕上那串简洁得近乎冷酷的文字，是米花中央公园一座废弃钟楼的地址，以及次日凌晨三点这个精准到分的时间。

这不再是“R”和“马”那种需要猜度的棋子暗号，这是一个直接的、赤裸的、不容回避的邀约。

像一份下了最后通牒的战书，每一个字都散发着浓重的不祥气息。

头部的眩晕感愈发强烈，林初岫感觉自己仿佛踩在了一根悬于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而莱伊，就在钢丝的另一头，手里拿着剪刀。

“这是陷阱。”松田阵平的声音冷得像冰，将林初岫从失神中拽了出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拿过了林初岫的手机，矮小的身体趴在茶几上，另一只手在平板电脑上飞速操作着。

很快，一张米花町的电子地图被放大，一个猩红的圆点精准地标记在了那座废弃钟楼上。

“看这里，”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出几个圈，“钟楼本身地势偏高，周围三百米内，有三栋超过二十层的商业大厦，还有两座立交桥。视野开阔，高低错落，掩体众多。这里是狙击手的完美天堂。”

他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警官特有的分析与决断力，不带一丝感情。

“凌晨三点，公园里不会有任何无关人员。你一旦出现在约定地点，就会成为一个活靶子。无论是莱伊想灭口，还是波本借他的名义引你出去，结果都一样。”他抬起头，那双不属于七岁孩童的、深邃锐利的蓝色眼睛死死盯着她，“你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林初岫的心上，让她浑身发冷。

林初岫毫不怀疑松田的专业判断。

作为一个普通人，她对狙击点的认知仅限于电影，而松田，却能在一瞬间给出最精准的风险评估。

“我倒不这么觉得。”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萩原研二的半透明身影飘浮在那里，单手插在口袋里，侧着脸望着窗外钟楼的方向，城市的霓虹灯光从他身体中穿过，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阵平，你想得太直接了。”他回过头，视线落在林初岫紧绷的脸上，“如果那个叫莱伊的家伙真想杀她，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以组织的能力，在她每天回家的路上，或者在花店打工的时候，制造一场‘意外’简直易如反掌，干净利落，还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萩原飘到茶几旁，绕着那台显示着地图的平板转了一圈。

“给出一个如此精确的地址和时间，反而像是在刻意排除所有不确定因素。他要的，可能是一次绝对私密、不受任何人干扰的谈话。这是一种很高傲，但也很高效的情报人员的沟通方式。他在告诉你，‘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只有我们两个人’。”

“谈话？”松田阵平冷笑一声，小小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嘲讽，“用一把顶级的狙击枪瞄准你的脑袋跟你谈话吗？别天真了，萩。在我们的领域里，这种‘邀约’就是死亡通知单。”

“我们的领域不同，小阵平。”萩原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你们警察习惯于抓捕和审讯，讲究证据和程序。而他们是活在阴影里的老鼠，信任比黄金还珍贵。他用这种方式，既是试探，也是筛选。他把自己的位置——狙击点，暴露给了她，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他在赌她敢不敢来，也在赌她能不能看懂这层意思。”

两个来自另一个世界、代表着两种顶尖专业素养的灵魂，在小小的客厅里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一个代表着绝对理性的风险规避，一个代表着洞悉人心的直觉判断。

林初岫坐在他们中间，感觉自己的大脑被撕扯成了两半。

去，还是不去？

松田的分析无懈可击，逻辑严密。

林初岫去了，很可能在踏入公园的第一秒，就被一颗来自暗处的子弹洞穿头颅，连对方的脸都看不见。

莱伊那张冷峻又帅到犯规的脸，也许就是她人生最后的回忆了。

可不去呢？

林初岫蜷缩在沙发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如果不去，林初岫就彻底失去了拯救苏格兰的唯一机会。

波本那张温柔的笑脸和苏格兰温和的眼神在她脑海里交替出现。

林初岫已经用那包混杂着危险信号的茶叶发出了警告，但那太隐晦了，苏格兰是否真的完全理解，他会不会做出错误的应对，她完全不知道。

莱伊，这个神秘的、唯一向她透露了“波本在调查苏格兰”这个核心信息的人，是她唯一的破局点。

而且……无视组织高级成员的“指令”，下场会是什么？

林初岫会被当成一个不听话的、没有利用价值的弃子，被悄无声息地“清理”掉。

那同样是死路一条，只不过是缓期执行而已。

原来，林初岫根本没有选择。

从林初岫被卷入这个漩涡开始，从她为了活下去而挣扎求生开始，她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向前一步是深渊，向后一步，同样是深渊。

唯一的区别是，向前一步，林初岫或许还能抓住一根悬崖上垂下的、不知是否结实的藤蔓。

林初岫必须赌一次。

用自己的命，去赌莱伊的目的不是杀她，去赌萩原的直觉是对的。

“我决定去。”

林初岫抬起头，声音沙哑，但眼神里却燃起了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然。

“你疯了！”松田阵平几乎是吼了出来，他从茶几上一跃而下，几步冲到林初岫面前，仰着头瞪着她，“我说了，那是陷阱！”

“我知道。”

林初岫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小脸，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但这也是我唯一的机会。松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苏格兰出事，我也不能坐在这里等死。与其被动地被处理掉，我宁愿主动走进陷阱里，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林初岫的掌心能感觉到他头发的柔软，和那具小身体里传来的愤怒与担忧。

萩原研二飘在她身后，半透明的手掌轻轻搭在林初岫的肩膀上，没有说话，但那无声的支撑却给了她一丝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