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支配起身子回头，那官府大门口已挤满人群。最前面是那群婶子们，明婶在最前头，整张脸急得通红，和她们抵着门槛朝里面喊。她们身后，一群男人想挤到前头看热闹，却被婶子们手挽着手死死拦住。两伙人缠挤在一处，推搡厮磨，诟骂不休。
几位婶婆一面拦架，一面扬着嗓朝公堂里嘶喊：“许娘子是遭人构陷的！”
“那饼子我们都亲眼见过，断不可能是她下的毒！”
“胡说！你们男人晓得什么！都给我滚到一边去！”
堂外喧声沸天，乱作一团麻。
许慈还没彻底缓过神来，就听得一声巨响。
“啪！”
“肃静，肃静！再吵，便封门断案！”县令沉着脸提高声音，把惊堂木往案上一拍：“林许氏。你，可认罪？”
许慈跪在冷硬的石板上，试着启唇，嗓子却干得厉害，但浑身上下除了有些乏力，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不适。她抬起眼，迎上县令那伪善的脸。
“民妇不知，”她声音沙哑，“自身何罪之有？”
县令眯起眼，拿起案上那张纸照着念起来：“罪一，毒害乞儿。罪二，残害同村。你于村外林中戕害刘三等人，刘三虽侥幸存活，却……至于罪三……”他顿了顿，把那纸往案上一拍，“这三条罪状，你可认？”
许慈垂下眼：“民妇并不知晓大人所说是何意。”
“放你爹的狗屁！”
一道破锣似的嗓音猛地从她侧旁吼过来。
许慈偏过头，公堂侧边不知何时站出个人来。那人佝偻着背，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待她看清时，后背猛地蹿起一层冷汗。
是那日被她亲手刀了的男人。
不知为何，他左眼的位置只剩一团黑洞洞的凹陷，周围的皮肉皱缩成一团。另一只眼睛瞪得老大，眼白上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她。满口黄牙龇着唾沫星子，嘴角还挂着涎水，一跛一跛朝她这边走。
“明明就是她！”他指着许慈，那根手指抖得厉害，完好的右眼里燃烧着无尽的恨意，“是她杀了那两个小乞丐！还让人杀了我弟兄！”
许慈跪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逼近，那只黑洞洞的眼窝像是要把她吸进去。她下意识往后仰，侧撑着挪，直到后背撞上身后的衙役的腿，再无可退。
身后那人忽然蹲下单膝半跪，唇瓣擦着她的耳廓扫过，低哑的气音缠来。
“这便怯了？”
许慈心口一缩，慌忙抬手捂耳，脑袋狠狠偏开。抬眼看清时，才发觉不过是个寻常衙役。
那县令把惊堂木又拍了两下，一名衙役上前把刘三连拖带拽地拉了下去，不管刘三如何嚎叫。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县令清了清嗓子：“传证人！”
许慈心头一紧。她跪在原地，手心渗出冷汗。脑海里飞快过着那晚的画面，回想着是否还有她漏掉的过路者。
直到一道瘦小的人影战战兢兢地走进来，许慈才略微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前几日与他置办妥帖，眼下应当是向着她的。
一旁阿狄走到堂前，在她身旁扑通一声跪下，低着头不敢看人。县令提他上去问了几句，他们的声音太小，许慈听不清。直到县令提高声音问道：“你方才说的可是实情？”，阿狄才猛地抬起头，那只手直直指向许慈。
“就是她！”他声音尖锐，带着要死不活的哭腔，“就是这个毒妇害了我的两个弟弟！！那饼子就是她亲手给我的！”
许慈怔在原地，她盯着阿狄那张脸，前两天还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买棺材的人，此刻那脸上满是恨意，眼珠通红，瞪着她像瞪杀父仇人。
“你……”许慈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县令在上头问：“可有证据？”
“有！”阿狄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举过头顶，双手奉上，“这就是她给我的饼！斗子就是吃了它后才出事的！大人可以请郎中来验证！”
“传大夫！”
又是一道熟悉的身影，他从侧门走进来，直挺挺跪在阿狄身旁。许慈记得，是那日沐彦慈请来的老郎中。
“这饼，”老郎中摸着胡须，缓缓道来，“老夫已细验过，确含剧毒。入口即毙，无半分回旋。”
县令向台下倾身：“你确定？公堂之上，白纸黑字，并非儿戏，你可敢以性命担保？”
“老夫确认。”老郎中顿了顿，“而且……这位林许氏，前几日还给了老夫一笔银子，嘱咐老夫莫要声张。”
许慈豁地抬头。
“你胡说！！！”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尖锐地划破公堂，“你明明说过这饼的毒只会让人出现幻觉，并非……”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
“放肆！”县令冷脸扫来，“林许氏，本官念你孤苦无依，已多有容让。再敢咆哮公堂，休怪本官无情！”
“大人莫生气。”
熟悉的声线从许慈身后传来，不急不缓，闲庭信步。沐彦慈款步迈过门楣，行止安闲。柔和的日光自他身后照在那身月白长袍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晃眼。
他走到她身侧，垂眼看了看她匍匐在地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且给她一次辩驳的机会。”
县令见到他，脸上那点官威瞬间收了起来，换上副和颜悦色的笑。
“沐公子来了。”他语气都松快了几分，“既是沐公子开口，那便给她个机会。”他看向许慈，“林许氏，你可有何证据或证人？”
许慈跪在原地，仰头看着身侧的人。
月白长袍，纤尘不染。
对比之下，她像条匍匐在地，狼狈不堪的丧家犬般。
不过，既他已归，那花池颜想必也……许慈急急忙忙地转过身，目光穿过公堂门口攘动的人潮，在密集的人头中迫切搜寻着那抹鲜红的身影。
可人群太密，光线又忽明忽暗，她看不真切。但那站在婶子们身头，驻足朝着这边凝望的那抹红，不是他又能是谁。
他来了。只要他在，就定会护她周全。
许慈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鼻头猛地涌上酸气。膝盖跪久了有些发软，她挣扎着撑起身子，站得笔直。
“大人，”她抬起头，眼里燃起希望，“我有证据。”
她兴冲冲地朝门口望去，想让他看见自己并未认输。可四目相撞那一刹那，她却突然僵住。那双平日里上扬的狐狸眸，此刻暗潮涌动，装着她从未见过的悲悯。
许慈眼眶又一红，鼻子里那股酸气分散进五官，呛得她睁不开眼。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他会心疼。
正要开口，身侧忽然凑近一片凉意。
“嫂嫂且放心。”沐彦慈压低了声音，只有她能听见，“那制毒药材是何人从哪处购得，又经手何人，大哥都已查清。”
许慈脖子一缩，本能地往旁边闪躲，离得他远远的。
沐彦慈也不在意，转身看向高台：“大人，这两日我兄长便在着手调查此事。那制毒的药材，这附近也就前不久从京城来的那户年轻郎中手头能凑齐。兄长已查清是何人买的药材。”他顿了顿，“不如请他上来，同大人分说分明。”
许慈松了口气。她望向门口，看着花池颜穿过那群婶子，跨过门槛，一步一步朝她奔来。
那抹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跑得急，衣摆在身后扬起，像一团烧着的火。许慈忽然想哭又想笑。她看着他，腿软得厉害，可碍于这么多人在，硬是咬着牙站直没让自己倒下去。
“让你受惊了。”花池颜扶住她手臂，温声安抚。
许慈有些激动：“我没……”
还未等她抽泣完，他便松开手，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旁边的师爷。那是药铺的抓药记录，还有一张画着押的供状。师爷呈上去，县令接过去一页页翻看。
“人证何在？”县令问。
花池颜：“在门外候着。是那日卖药材的大夫。”
“是何人同他买的？”
公堂上安静下来。花池颜站在许慈身侧，垂着眼，半晌没说话。许慈有些着急地偏头看他，用眼神催促着。
说啊，说啊！
“说。”县令不耐烦地催促道。
“女子。”
他缄默片刻，才轻吐出字：“是名女子。”
话音落时，他缓缓偏过脸，转眸望向许慈。眼底又漫上那层恻恻的悲悯。
开口便是凉薄。
“是你。”
许慈只觉当头一震，神魂似被惊雷劈散，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