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不耐着,冷不丁就听见门外笃笃的敲门声。她碎步儿颠颠地跑去开门,指尖搭在门把上,轻轻拉开了道缝。
门外站着的是张间竹,瞧见她探出的半张素净脸蛋,眼尾弯起抹温煦的笑,那笑意清润,半点不张扬。
“许娘子。”他启唇唤道,“花公子现下,可与你在一处?”
许慈摇摇头:“没,他不在这儿。道长找他什么事?等他回来了,我转告给他。”
“并非寻他。”张间竹喉间轻顿片刻,眸光微垂,旋即抬眼看向她,“我是来找你的。”
这话听得许慈心头一怔,赧然无措。赶忙从门缝里把整个人钻了出来,规规矩矩站在他跟前。
“道长找我……什么事?”
张间竹唇边那抹温意慢敛了去,眉宇间浮起几分踟蹰,似是不知该如何启齿。许慈把这模样看在眼里,心里琢磨着邀他进屋坐,慢慢细说。可话到了舌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万一花池颜过会儿突然折返,撞见她和旁的男子独处屋内,指定又要揪着这事喋喋闹个不休。
“道长别急,慢慢讲就是,我听着呢。”
张间竹垂着眼,似是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他才抬起眼看她:“你与花公子,现下情分……如何?”
许慈压根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双手下意识往腰侧一抬,刚要叉起来,又猛地觉出不妥,慌慌张张收回去背在身后。背了没两秒,浑身都不自在,只好又改成交叉抱在胸前。
她目光虚虚地飘开:“就……就那样吧。还行。”许慈清了清嗓子,“道长有话不妨直说。”
“贫道想在许娘子这,续住一段时日。”张间竹温声道,“可还方便?”
许慈愣了愣。有些讶异,却又意料之中。“为什么?”她问,“法事不是已经都做完了吗?”
张间竹垂下眼,唇边那点笑意淡淡的:“漂泊无依的日子,贫道已心生厌烦,反倒想寻个地方安稳栖身些日子。许娘子这,贫道住得久了,也渐生熟稔。半年光景一过,贫道便会再度动身远行。”
“哦……”许慈捏着下巴,摩挲着不存在的胡茬,脸上露出几分踌躇的神色,“房子我可以去村里帮你找找。主要是你没什么事留下,我也没有必须收留你的理由,到时候村里那些男的又会嚼舌根……”
张间竹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片金叶子,递到她面前:“这,可还够……”
一句话还未落地,那枚金灿灿的小叶子就被许慈一把抢了过去。
“够够够,太够了!”她忙不迭将金叶子揣进自己袖袋,眉眼弯弯,“住,尽管住!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去他的流言蜚语,在她的真金白银面前不值一提!更何况家里还要养几只吞金兽。她面上平静如常,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没想到出家人的工资竟然这么高!早知道这般,就多敲诈些。
反正家里家外现在好几个保镖。而且若是这几个造反,还能反过来求助道长。出家人慈悲为怀,总比那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强。而且半年后,说不定她已经找出了真太子,赚得盆满钵满。到时候甩开花池颜,拿着赏银搬出去,天高海阔任她飞,美哉美哉。
她正做着美梦,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张间竹又开了口:“之后的膳食,我和晗光会一手操办。许娘子若不嫌弃,可一同。”
“那太好了!”许慈一上头,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瞥见张间竹脸上那点慈祥的笑意,她又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找补道:“我意思是说,人多吃饭热闹。我不挑食,我给你们捧场。”
正好不用孟越送饭了。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吃一个男人做的饭吃久了,也得吃吃别的男人做的饭。
又寒暄了会,许慈美滋滋地目送张间竹往回走,心里那点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不止饭是。人也是。她走回院中,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一个二个的,总得各尝一口,才知道哪一个最好,最适合自己。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把它甩出去。
那边张间竹已经走到偏房门口,却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唤她:“许娘子。”
许慈连忙小跑过去。张间竹就站在门槛边,唠家常般问起她屋里有何处短缺。需不需要再添置些物件。
“以后同住一片屋檐下,便是一家人。若有短缺,尽管开口。”
许慈诚惶诚恐。都拿了人一片金叶子,还敢有啥要的。她连忙摆手,使出婉拒三连招。
可架不住人道长热情啊。回屋时脖子上就多了个三角黄符,还用了根细腻的高档红绳系着。说是驱邪保平安,还可去梦魇。
许慈当时握着那枚符,可谓是感激得痛哭流涕。这些日子她被噩梦折磨得连幻象和现实都分不清,每每闭上眼就会冒出来,挥之不去。
她抓着张间竹的手,真诚地感激这场及时雨。说了什么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翻来覆去都是感谢,上帝保佑之类的话。张间竹二十出头的脸上和蔼如初,笑着摇摇头,拍了拍她手背,便让她早些回去歇息。
回了屋,许慈屁股还没坐热,大门又被敲响。她条件反射,蹭地站起来。有了上回的教训,她可再不敢再独自开门了。谁知道门外站着的是人是鬼。
她猫着腰溜到偏房窗底下踮起脚,对着里头正铺地铺的两人噗呲了两声。张间竹抬起头,陆晗光也转过头来。许慈指了指大门方向,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害怕的姿势。
陆晗光一骨碌爬起来,张间竹也放下手里的被褥。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她走到门口。
许慈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门外乌泱泱一片,站满正个视线。视线越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全是村里那些婶子大娘。一张张脸上,全是她见过的神色。
明婶旁边打头的婶子她叫不上来名字,只记得那日在河边,她紧紧把自己护在身后。
未等许慈开口,那打头的婶子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许小娘子,求求你,帮帮我们吧。”
随着这一声,在她身后,黑压压跪倒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