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倒教训起我们来了?”
众人你言我语,嘈嘈不休,把那些发自肺腑的刻薄劲,一脑儿地倾在许慈身上。恰如寒霜打残荷,片片都落得又冷又重。
许慈一直听着,等她们声音渐渐歇了,这才开口。“你们说得对。”她点点头,“我一个寡妇,是跟几个男人搅在一起。县令居然就这么放我出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妇人互相怔愣住,没想到她这么痛快便认了。
“可我倒想问问你们,”许慈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方才那些话,你们敢不敢对着村里那几个畜牲说?敢不敢当着你们男人的面说?”
一时间,四下里,无一人吭声。
“那些赌坊,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你们敢不敢指着店家的鼻子骂一句?”
“那些无缘无故被糟蹋名声的姑娘们,不过仗义相助却被打断骨头的男人,冤屈不都摆在这。所以,你们敢不敢堵在县衙门口,逼着县令升堂问案?”
聂春莺憋不住了,那脚跺得响:“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许慈看着她,“都是人,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男人欺负你们,你们不敢吭声。我不过是个寡妇,你们倒围上来发泄个不停,逼我去做我做不到的事。”
聂春莺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就纳闷,”许慈抽空瞥了眼鸡窝里的那双靴子,又转过头来,“你们要是对男人能有对着我这样一半的齐心,那些姑娘们的冤屈,怕是早就洗清了。”
聂春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蹦出一句:“你、你懂什么?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说我们?”
她似是气得不行,伸手推了许慈一把。
“我是不懂。”许慈轻声道,“我只知道,你们弄坏我的东西,败坏我的名声,把我围在这儿供你们发泄取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真正该死的人,还活得好好的。”
聂春莺脸上挂不住,嘴还硬着:“你少在这儿卖乖!你又是什么好东西?那几个男人围着你转,你敢说没点见不得人的事?那日在公堂上,县令能放你出来,你敢说没陪……”
话没说完,许慈就接上了。
“陪什么?陪他喝茶还是陪他睡觉?”许慈笑颜相对,“我倒想问问你,你见过县令几回?你知他今年多大年纪,家里几口人,平日爱吃什么菜?”她嗤了声,“你没见过,你不知道。可你却知道编排女人的私事。造谣起女人来,你们倒是跟那些男人没什么区别!”
聂春莺脸涨得通红,四下里扫了一眼,见众人都不吭声,愈发下不来台。她跺跺脚,猛地抬起手,朝许慈脸上扇去——
那手风袭来,许慈下意识缩起脖子,闭紧眼。可等了半晌,也没感受到那巴掌落下来。
她心头发虚,悄咪咪睁开一只眼。
聂春莺的手还举在半空,她睁大眼睛盯着许慈身后,嘴巴张着,像被人点了穴。旁边那些妇人一个个也是这副模样,眼珠子瞪得溜圆,齐刷刷盯着她后头。
许慈莫名感觉后脖颈一凉。
旁边那几个妇人也是,个个张着嘴,脸上青白交加。
“鬼……”
不知是谁弱弱喊了一声,还打着颤,细声细气,像被掐住了嗓子眼。
这一声,可像往翻滚的油锅里滴了几滴清水。
“鬼啊——”
“有鬼——”
“啊啊啊啊啊!!!!”
霎时间,人群轰地炸开,妇人们提着裙角就跑,鞋都跑掉了也顾不上捡,没命地各奔东西。那聂春莺跑得最快,一眨眼就没影了。
许慈哪见过这阵仗?她身子一俯,跟在那群妇人身后就齐跑。
跑出去几步才想起来,不对啊,她跑什么?但这两条腿不听使唤啊,跟着人流就往前冲。
可那些妇人都有地方可进。
许慈跟着她们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巷子里乱窜,眼瞅着前头一个接一个钻进门里,等她跑到跟前,那门板啪地一声拍上。
再回头,后头那扇也关了。
砰砰砰砰,跟放炮仗似的。眨眼工夫,整条道上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当街。
真不讲义气!!
许慈在心里骂了一句,脚下不敢停,提裙就跑。跑出去十几步,越想越不对劲,她跑什么?她也不知道跑什么,反正别人跑她就跟着跑,边跑边抽空回头。
在瞧清楚身后那物后,瞳孔放大,脚步猛地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