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春莺把双手背在身后,不肯去接。她微微垂首,身子轻轻拧着,细声道:“沈二哥只管拿着便是,也不是蛮多银钱。多出来的些许,原是谢你特意亲自跑这一趟的辛苦……”
沈玉楼语声温煦,却分毫不让,依旧将银子往前递了递,含笑推辞:“聂娘子这番心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这多余的银两,委实不敢多收。”
聂春莺不肯接,忙把双手往回推让。沈玉楼见她推辞,复又递将过去,来往间,两人指尖不经意地相触。她只觉指尖一烫,忙微微一缩,却又不忍全然缩回,腮边早腾地飞起两朵红云,忙垂下眼睫,声音细弱,低低道:“沈二哥,原不必与我这般生分客套……”
沈玉楼也不自在起来,眼睫轻轻垂落,手指微蜷。两只手在门框边推来让去,铜钱在掌心里叮叮当当响。
这边正推得热闹,一股风呼地从旁边刮来。某只葱白的玉手从两人中间穿过,轻巧一捞,那几枚铜钱便从那两人的掌心中消失。
许慈不知何时站在两人旁边,把铜钱往自己袖子里一揣,拍拍手,笑吟吟道:“推来推去的,多累啊。我替沈二哥收了。”
聂春莺一时惊得瞠目结舌,一口气噎在喉咙,上而下不得,憋得十分难受。偏沈玉楼就站她眼前,她纵有满腔不快,也不好当场发作,私自强按下那股火气,嘴角勉强提出抹笑来,细声问道:“许……娘子,这是何意?”
许慈充耳未闻般,眼皮也不曾抬。转过脸望着沈玉楼,闲话晴雨道:“沈二哥,咱们几时一同回家?”
沈玉楼抬眼瞧了她。那眼神里半点无奈,似是瞧透了她的心思,却又不点破。他唇角微扬,顺着她的意应道:“此刻便可。”
许慈这才称心点头,斜眼往旁边掠了一瞥。只见那聂春莺脸气得通红,杏眼瞪得圆滚滚。眼神若能化作利刃,许慈身上早添了数道血痕。
许慈神色安然,不紧不慢对沈玉楼道:“沈二哥先过去一下,我还有几句话想与聂娘子说说。”
沈玉楼并未多问。应了声好便转身踱出数步,在巷口背对着她二人静候。
聂春莺瞧着沈玉楼走远了才收回目光,对着许慈一阵挤眉弄眼,压着嗓子道:“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谁知道你这寡妇藏的到底是什么心!”
许慈不恼,反而往前凑了一步。聂春莺被她逼得下意识往后退。许慈探过身去压低声音:“方才你们哭着喊着鬼,到底是看见什么了?”
聂春莺眼睛一瞪,声音下意识提了上来:“你没看到?!”
“嘘——”许慈吓得连忙竖起手指贴在唇边,又扭头往巷口瞄了眼。瞧见沈玉楼还是背对着她们,她才松了口气,转回来对着聂春莺,手指在唇边竖着,一连比了好几个“嘘”。
“我要看到了,还能问你么?”许慈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聂春莺刚要搭话,后衣襟冷不防被人从后头扯了一把。她忙回过头,门缝里早有人挨近了耳边,鬼鬼祟祟嘀咕了几句。聂春莺脸上立时变了光景,要说的话尽数咽了回去。抿紧嘴,不耐烦地挥着手:“总归是件晦气事。”
像是猛然想起那怖人的画面,她又往后缩了缩,面上一阵慌意,压着嗓子对许慈道:“大白天撞鬼,你也快往庙里烧炷香拜拜吧。”
许慈听得云里雾绕,连忙一把拉住她手腕:“你倒是说清楚,到底看到什么了?”
聂春莺低头瞧了眼被拉住的手,眉头登时皱起,使劲一甩便挣脱了。她也懒得再多费唇舌,退进门槛里,双手推着门板。
“问东问西做什么?叫你去庙里祈福就是了!”
话音刚落,两扇门啪地一声关严实了,里头门闩落槽,再不肯为门外的人开一丝缝隙。
……
天天都在吃闭门羹!
许慈垂头丧气往回走,抬眼便瞧见那谪仙般的人。他正侧身望着远处,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眉眼关切。
许慈把那满心的负能量藏起。她深吸一口气,学起方才聂春莺那副拿腔拿调的腔调,顺口唤道:“沈~二~哥~”
那尾音可谓是九曲十八弯,空灵悠扬。
沈玉楼先是一愣,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耳根,他赶忙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抹无可奈何又宠溺的弧度。
“许娘子,莫要再打趣我了。”
许慈同沈玉楼齐肩走在乡间大道上,说说笑笑往回赶。她心里头原有些郁结,便故意放快脚步,颠蹦地解闷,专挑着现代的冷笑话,叽叽呱呱说与沈玉楼听,只图逗他一笑,也散散自己心头的灰暗。
沈玉楼倒也十分知趣,句句都接着,不叫她的话头掉在地上,眉眼间也带着几分温和笑意。
许慈偷眼瞧着,觉得他这般笑起来的模样最是好看。往日里冷峭孤高的文人风骨,就像冰雪融化了般,寒崖生暖,瞧着叫她心头都软和来。
二人正说笑间,忽有一抹猩红血影,悄没声儿从身后一掠而过,轻飘飘没入空旷中,隐匿于这灰色天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