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怔默片刻,随即唇角泛起淡淡的微笑,阳光穿过他浅褐色的眼瞳。
“你喜欢的歌手......挺小众。”
景椿仰起脸:“小众的歌才能出现在大众的场合。”她指了指头顶的广播喇叭,“比如现在。”
“嗯。”
谁也没有捅破那层薄纸,一言一语地维持这个心照不宣的游戏。
“投稿很多次吗?”
景椿摇摇头:“就几次,投稿的歌太多。”
顾天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
他说:“谢谢。”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不再令人忐忑。
“Moon……”
“SkyHigh……”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面面相觑。
景椿看着他,发现那人的眼睛盛满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惊讶和欢喜。也是此刻,当Moon这个音节从顾天得唇间滑出时,她一直紧攥的拳头才终于松开。
少年后退半步,将山茶花摆在栏杆上:“也许,我们需要好好向彼此介绍自己了。”
“好。”景椿神色一正,绷直了背脊。
以真实的名字,开始现实的世界,感受之前在网络中那不切实际的梦境在如今成为触手可及的,
原来这个世界这么大,大到她曾以为SkyHigh是遥远星河里的一颗孤星,大抵一辈子都触碰不到。偏偏世界原来还可以这么小,小到他竟一直在离自己最近的轨道上运行。
景椿不是没有没有想象过,对方是个怎样的人。有时她会盯着“夜莺”上那个蓝色的头像出神,是高是瘦?是少年还是青年?是英俊还是平平?他有怎样的眼睛?是映着星光,还是垂着夜色?但这些念头很快散去,毕竟对一个被死神提前写下日期的景椿而言,幻想是一种奢侈。
这些歌于她,不过是漂在漆黑水面上的一片浮萍,而她只是恰好抓住了它,得以在窒息的深海里,偷来几口呼吸。她想,能写出这样曲子的人,必定也曾在深海里沉浮过,或许对方不是泛泛之辈。可她依旧打从心底尊敬他。
顾天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孩,掀起温热的酸胀。他第一次注意到了那个ID,那些无人问津的曲子,原来真的有人听,而且听懂了藏在曲调间隙里的所有叹息。即便表面风平浪静,他的内心似是有一团小火苗,不断在燃烧。这种无法言表的感受,只能独自在心底荡漾。偶尔他也会琢磨,害怕这一切只是昙花一现,怕某天醒来,发现那个头像再也不会亮起。。
在白雾茫茫的道路中,一个人孤身许久,再没人这样认真地听过他的音乐,钢琴盖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那些曾经的旋律,也随着那场意外永远沉寂。而此刻,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在深夜发来的鼓励,那些支撑他度过创作愁云的只言片语,驱散了小片阴霾。而这些皆来自这个站在阳光下,叫做景椿的女孩。
风掠过操场,卷起他们青涩的声音。
“你好,我叫顾天。”
“景椿。”
“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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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天望着逐渐西斜的太阳,温声说:“没想到在晴空之下,还能遇见月亮。”
“月亮原本就在天空,只是太阳亮的时候,没人看得见而已。”
景椿垂眸,盯着地上两人交错的影子。
许是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顾天不由得回想起某天她突然的探问,简单的问题也是像如今这般淡漠。
顾天倒没继续细想这个话题,目光落在她身后正在凋谢的山茶花。
景椿突然坦白:“其实这是我第五次投稿。”
和温悦之诉说那回,不是真正的第一次。早先她投了四次,广播社皆以时长太短,曲子悲伤等各种理由退了回来。
顾天眸光一闪,他开口:“我改了前奏的吉他谱和尾调。”
关于投稿,景椿与他提过,并不意外,他诧异的反而是次数,那些被退回的投稿信上,似乎永远有个身影在始终如一,做着一件事。
正要寻问,却听到景椿不甚在意地说:“原版有点悲伤。”
简言之,不符合青春的主调。
顾天微怔,接上她的话:“像永远走不出的沙漠。”
“嗯。”
顾天揉捏飘落的山茶花瓣:“我第一次和你聊天时就在想,能听懂这首歌的人,应该也见过深夜最黑的样子。”
景椿没抬头,也没出声。
良久,她说:“黑夜......很安静。”
顾天静了几秒钟,慢慢地说:“其实......这些歌能被人听懂,就足够了。”
景椿抬起眼望向他,素色的白衬衫衬得他一尘不染:“有人听,就要继续唱。”
顾天怔住,风突然转向,吹掀了少年的衣领。
他得到了真切的答复,自然浅浅一笑,以至于没能注意到身旁女孩女突然攥紧的衣角,和渐渐急促的呼吸。
“回去吧。”顾天柔声说,“演讲快结束了。”
“好。”
这席话说完,少女默然了。她感到左胸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心脏没有理所当然地平复,它在那里跳跃着,颤抖着,毫无规律可言。
景椿忽的开口:“顾天学长。”
“怎么了?”
“如果......”她停顿了一下,问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听众消失了,还会继续写歌吗?”
顾天转过头,发现女孩正望着天空。
“会,就像夜晚绽放的昙花,就算没人看见也会开。”
景椿极轻地“嗯”了一声,随即被更剧烈的疼痛淹没。她悄悄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视线边缘已经出现黑色斑点。
顾天继续迈步,眼角余光忽然发现身后似乎有些异样。他转身望去时,看见景椿蜷缩在跑道上,像一片被风吹飞的落叶。
“景椿!”
急促的脚步声划破和煦的空气,顾天三两步托住她颤抖的肩膀。
午后的宁静里满是景椿细碎而紊乱的呼吸。
“景椿?”顾天轻晃着瘦小的身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现在送你去医务室。”
景椿摇摇头,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没事,老......老毛病了。”
听听这虚弱的话语,这哪里像是没事?